远岫

在它们坚定的光线下,人们的夜晚像枯叶一般蜷曲。它们是光明的国度,我的地方无缘进入它们的领域。

听他唱歌我突然还是很难过
到底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第六年了

瞎糊



狗血拉郎。真的狗血,非常狗血,狗血得能提神醒脑,慎重慎重。
很奇怪的脑洞,音乐集训的时候听《蝶恋花·答李淑一》,旁边同学开玩笑“我失骄杨君失柳,那不如我们在一起吧”。就只是开玩笑……让我脑洞大开(。)无关cp向,就是很想写这样一个片段。


上尉走进屋里,镜中人安静地站立在洗手台前,垂着眼睛用黄绸布擦拭着手里的一把刀。那刀刀身修长,刀面是由刀尖至刀柄逐渐加深的红色,远远看去好似一把由鲜血铸就的器物,透着寒意。但往近了看,那刀面的红却并不是那种沉重粘稠的血红,倒像是红玉一般莹润的红色。那拿着黄绸的手从刀尖一路下滑,将铸成刀身的每一寸都一一抚过。他的动作细致又温柔,仿佛是对待稀世之宝的匠人。

上尉看着他擦完了那把刀,将长刀小心地收入刀鞘中。那刀鞘是沉而定檀木色,鞘面浮起一只欲腾空而起的龙,那龙须处依稀可见暗红色的血痕,龙口的那一点赤色好似是龙衔于口中的一颗灵珠。那人从始至终低着头,目光分毫不曾离开过手中的长刀。良久他摘下手套。洁白的布料之下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手的虎口处有一道伤痕。实际那道刀伤早多年前就已结痂,但这手的主人似乎成心不愿它彻底好起来,三番五次地将即将掉痂的伤口撕开,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皮肉。上尉在他将剑放回长匣的一刻走进去,在他面前夺走了匣子。

那人终于转过来。他其实是穿着军服的。塔帕兹军事基地的蓝色飞鸟与枪支的纹样十分清晰地印在他左胸的那块衣料上。他戴着深蓝的军帽,帽边隐约露出的是一丝柔软的绿发。上尉将匣子安放好锁进柜中又回来看他。那人面对着他,一言不发。上尉走上前摘下了他的军帽。

蜷于帽中的长发离开了束缚,纷纷散开去,贴着军服慢慢地垂下去。

上尉露出军帽下一双冰冷的眼睛,眼里有讥讽的意味。他又往前走,在面前人眼前站定,在他耳边低语:“七年了。”

那人闻言纹丝不动,垂着眼回答:“是。”

“你还是不能忘记他吗?尽管你知道他是为了维尔哈伦的和平而牺牲的?”

军人一凛,碧色的双眼像折刀在上尉身上扫过。他没有动。上尉突然又往前走,直勾勾地看着他。一时间成了刀与血的交锋。

“他说要我代替他。我很好奇你会怎么想?”

军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哂:“赛科尔会怎么想?”他的眼角微微挑起,透出一股凌厉。

上尉眼睛略微暗下去:“我不知道。”

“也不会知道。”

军人并未因他在自己面前显露出的片刻落寞而动容,他的神色始终未变。沉默又麻木地扬起头,闭着眼触碰上尉干瘪的嘴唇,又闭着眼和他的唇舌交缠在一起,毫无抗拒地被人拉进屋里,推进墨绿色的床被。上尉在他耳边低语:“你不愿意,我立刻就停手。战争结束,你想回国也好,想杀了我也好泄恨也好,随你处置。”

军人没有回应他。上尉半卧在他边上,看着他的脊背像山脉起起伏伏。上尉犹豫了一会,没有贴近他的身体,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握了一下他深陷在被子里紧握成拳的手。“斯诺克。”上尉贴在他耳边说话,“你想不想忘了他?”他把那只手按下去。

军人猛地翻过身仰躺,碧色的眸子阴沉又幽深。“就像你忘了四国战争前说要跟赛科尔去看海一样?”

上尉听了也不恼,缓慢地从喉中吐出一句:“对。”

军人不说话,睁开了眼看着上尉。他躺着看了他很久,上尉也不说话,就任他看着,并回以注视。这令他有些恍惚,好像突然间就回到从前与另一个人第一次交锋的那天。那点漆似的眼睛就始终注视着他,眼中是不同于军营中凌厉狠戾的平和。那是注视爱人的目光。

最终他收回床被里的手,颤抖着解开衣扣。他脑中响起另一个人曾钉在他耳中的话:“即使我不在,你也要找到依托的人,在这场战争里活下去。

“这是命令。”

他的嗓音已经被战火摧残得喑哑,呼唤人姓名时带着一点沙哑。军人记起来回到基地里所有人拦着他不让他看木棺的情景。是面前这个人把他带回去,给他看东楻军方秘密处理卧底的报告。他看完了报告,沉默了很久。那天夜里他披着夜服坐在长凳上,一种寂寞无声地将他裹进一团黑夜里。他拿走了维鲁特上尉的烟,在冷露中将烟点起,又被烟味呛得咳嗽不止。他听说自己被带走的那天基地里很多人都在流泪,虽然没有人会说自己为何流泪,但他们都清楚自己是为了木棺里沉眠的军官流泪。君主立宪的年代,他本可以继承皇位去做一个受万人爱戴又无需处理政事的皇帝,却投身军队,潜入敌营成为一名卧底,死后甚至无法在国家军中的功绩碑上留下半点痕迹。

尽远把头埋进被子里,安静地把自己沉入黑暗。他在一片漆里看见舜沉落,他伸出手去抓,却只抓住到带血的刀鞘。此刻他即是那把刀。维鲁特上尉不动声色地将鞘拆开,将鞘与他的躯壳完全地分开。然后他将这把刀浸入滔天血火,要用疼痛逼出一个沉睡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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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啥都不是吧,表面维远实际南国组and舜远。

1个吐槽

今天跟我爹进行人生相谈,突然jio得我对于现在的一些同学啊同龄朋友可能是抱着那种看弟妹的感觉……有时候觉得毕竟还没真的长大,能理解,也觉得挺可爱的,但是人与人之间不可能一直维持不对等关系,而我又因自身原因找不到价值观相同的朋友,于是很迷茫地寄希望于几个聊得来的小朋友,希望他们能快快长大。说起来是有点好笑的(挠头),但确实就是这样。倒没有鄙视或者轻看的意思,只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好好相处。初中最后一年很快就过去了,等再成长一点,就有可能找到价值观相同的朋友了吧。(望天)

片段

消失了半个月,来丢一点瞎jb乱写的东西,没后续。之前那个脑洞还在,写了三四篇删删改改的,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算半个失踪人口诈尸。



天气逐渐转凉的时候骆闻舟终于结了手头的跨国案件重归老大爷生活。他早出晚归的日子里费渡负责伺候主子吃睡玩乐,同时费渡还要兼顾他自己的工作,这其实让骆闻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二锅被费渡捡回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兴许是挨饿受冻了好久,小猫第一天到家就占了骆一锅的半份猫粮,使得骆闻舟不得不哄着大爷又给他倒了一大碗才让大爷气哼哼地停止闹腾。然而这不是个好征兆。

没几天过去骆二锅开始成日趴在窝里大睡,被费渡叫醒的时候都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眼睛半闭不闭,小小的脑袋像蔫儿了的花草似的垂下去。最后费渡看不下去,请了半天假抱着猫到外头只在上午开诊的宠物诊所去,领回来几盒药片。费渡不说猫得了什么病,等工作做完就给二锅喂药。骆闻舟那时候已经开始调查案子,拿着材料本来想请自家前犯罪心理学在读生一起分析分析,走进房间时却闻到一阵药味。骆二锅跟他哥一样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小小的药片吐了又吐,兴许猫生病着难受,又不习惯药物入口。费渡把衣袖挽起来,轻声哄着被毛巾裹成一团仍然在浑身哆嗦的小猫,被猫齿咬到的一块还保留着一点干了的血迹。骆闻舟折了材料打来温水,最后在网上查了又查,最终把药片碾成粉末送进了小猫嘴里。

那一阵子骆二锅频繁地生病,费渡一心除了工作就全给了小猫。骆闻舟接手案子以后案件进展并不算十分顺利,潜逃的犯人在监控的画面里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下警方一个查不到用户信息的电话号码。骆闻舟和踩着点上班的日子从此说了再见。最初他本担心一晚上被猫折腾的费渡,找到费总的手机给助理发了信息让她尽量少给排班,哪料等助理打来电话时听见费渡的说话声,冷不丁转头发现站在身后穿着齐整的费渡和桌上冒着热气的两碗粥。

案件调查最困难的一会儿,骆闻舟情绪调节还靠猫和费渡。那几周费渡没让他担心过任何事,骆一锅这个被伺候了几年的老大爷仿佛也良心发现,喵着到房里舔他蹭他,乖得不像样子。二锅一点一点好起来,在费渡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这个铲屎官二号。骆闻舟偶尔要把自己关在房里,脑中会想起郎乔在当初办何忠义那桩案子时候的分析。他当初以“要工资就闭嘴做事”打断了郎乔的长篇大论,但现在回想她说得确实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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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舟曾经想过很多次费渡的过去。年轻的时候,费渡跟他各种不对付,仿佛天生八字不合,逢见面比嘲讽,简直比邪神还邪神。少年费渡在除了他的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但到他面前这王八羔子立刻原形毕露,人跟小树似的长得飞快,给骆闻舟找茬让他不痛快的能力也蹭蹭蹭见长。到后来费渡长大了,本事也大了,给陶然各种送鲜花请吃饭,美其名曰“给陶然服务就是一种快乐”,骆闻舟在心里呸了八百遍,这小兔崽子看上去人模狗样,心思比谁都精。现在回想来,其实那时候费渡的毛病已经可见端倪,而令骆闻舟真正不想和他走太近的原因兴许就是这点——费渡这个人有点太机械化,倒不是说他一定按照什么怎么怎么样,而是他见了谁就是谁心中认为的他自己的形象。他见到老师同学是班级认真学习听话懂事的好学生,到了社会是娱乐工作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在陶然面前是看似死心塌地痴情不已,到了骆闻舟面前又是永远摆着一张嘲讽臭脸。费渡仿佛是个变色龙,什么样的性格他都有,你看他,乍一看觉得赏心悦目挑不出毛病来(以前的骆闻舟除外),但实际处久了会有一种恐惧。因为这个人太过滴水不漏。他就像一面镜子,你看到的他其实就是你心里设想中最理想的他。但这样的他是个虚像,是不能被实物映照出来的。那他本人呢?你找了一圈又一圈,翻遍了他的心,这时候才发现,他心里根本不存在他自己。但更可怕的是,这个虚像却又不是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样它们时间久了自己就会碎,这个虚像是长久存在的,而且一旦这种虚像在什么人心中建立起
来,那人就注定看不清费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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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夹一句私货,亲妈闭关修炼去了,让我们祝她渡劫顺利,出来后给我们写钺青娱pa。

1个小小的面基repo

今天见到球惹!之前听说球离这边很近就暗搓搓想要面基,感谢国庆长假🙏就是天气太不好了,我的伞被吹翻两次……
球给我感觉是很温柔的那种面貌,看着特别舒服,而且人也超可爱!玩密室逃生的时候反应很快!感觉我今天问了超多问题……特别耐心地回答我了好多问题,是天使了55555。因为月考将近还有学业压力其实对想去什么地方挺迷茫的,今天跟球聊了一会儿,那种很没着落的感觉有点消失了。球送了特别多的小东西,超级好看,而且贴纸也很可爱(于是我把它贴在白纸上了),还有一本没拆封的《听课溪的朝圣,》临走的时候还送我上车(*꒦ິ⌓꒦ີ)

提前祝球仙女申请到心仪的学校,以及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再出来一起玩!

(辣鸡乐乎不让我传图片,气成河豚)

[钺青]残山梦*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孔尚任《桃花扇》


剧本及主要内容来自清晏。她超好,疯狂吹。
有隐形车,我看看lof能不能让我过。
(我本来就只想开个车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紫禁城自入秋,夜里的宵禁便提得早了,深宫别院里霜重露重,秋风尚未从百家的巷子里吹到皇城来,园林里已是一片层林尽染、叠翠流金之相。残菊堪堪开过,凫雁收羽入水,悠悠卧入一池霜菊残荷,残阳往山中坠落,鸦雀成群结队掠过天空,翅膀层叠着穿越一朵又一朵燃烧的云霞,从凄艳的彩云里拽出一片乌色的长云。更夫提着梆子敲过三回又回檐下继续守着铜壶滴漏,道上往来的扫洒宫女困乏了,便丢下了扫洒的活计,结伴到角落里耳语起来。

“近日里前来‘探望’的大人少了些许,都没人给我送镯子香粉了。”


“可不是,那前朝的皇帝自从住进来便是疯疯癫癫的,整日披着头发在院子里四处转,谁也没法管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他唱曲儿,听说几天前几位大人在陛下面前参了他一本,说他不思陛下恩典成日浸淫靡靡之音,这会他的好日子估计到头了!”


“你说陛下奇不奇怪,好端端地留着个前朝皇帝做什么,我听说那后梁皇后被陛下放走了,她也真是个烈性子,痴痴傻傻的,当天晚上就自戕了,这要是让里面那位爷听见了,估计恨不得……哎,不过我听宫里传,那后梁帝后本是一对兄妹,并无夫妻情义啊……”

“你懂什么,这叫贵族之间的癖好……”站在一边旁听的婢子对另外两三个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正要凑近与那几人细说,余光却瞥见一人从远处走来。那人披着披风,头上也没戴冠冕,提着一壶酒往那清冷的别院里走。她正要继续往下说,后头眼见的婢子却看清楚了那是当朝陛下,三两人急忙伸出手捂住她多话的嘴退到角落里去,远远地对着往她们这边路过的皇帝行礼。


皇帝没有理她们,只是伸手示意免礼,他今日似乎有正事要说,眉眼间尽是肃穆的神色。宫人们见他这副模样再不敢偷懒,纷纷如鸟雀般散开去,各自拿回各自的扫洒工具继续劳作。


皇帝没往正门进,而是拐了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路里红叶如被,秋夜的露水从边上的飞檐往下落。皇帝走到半途,听见一阵幽幽的歌声,那声音苍凉悲怆,像夜雨后骤涨的秋水,将听者的心包裹在一团凄寒之中。皇帝听着这歌声突然觉察了身上的冷,伸出手拢了拢衣襟,顺着一排石阶往上走去。皇帝越向上走歌声越清晰,最终他站在石地上,看清了唱歌的人。


后梁的皇帝站在城墙后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形容不整,神色隐隐可见憔悴,一身的白衣像是穿了寿服,活脱脱一执念未消游荡阳间的孤魂野鬼。他对着月亮口中吐出清冷的词,唱着唱着又拿起酒壶往酒杯里盛酒。皇帝认得清那酒杯,前朝了皇后被他一道旨令放走,临行前便托人将那酒杯交给他。那大概是信物之类的物件,致使那皇后纵然已染了风寒不起,却跪到御前求他,望他能念他二人昔日情谊,将这酒杯送到废帝的宫殿。皇帝站在一边冷眼看他对月独酌,忽地瞥见了地上落灰的话本。皇帝躬身将那话本捡起来,用手将上头灰轻轻一抹,纤细的三字跃入他眼中。


那正是古时的话本,从当时一直流传到现在,无论是坊间还是宫里,这话本都是人人传阅讲颂的首选。皇帝把酒壶撂在一边,倚着阶边的石头坐下,装作饶有兴味的模样翻起了陈年话本。只是皇帝尚未翻完,那鬼魂就从边上飘了过来,一个影子借着月光投下来,落在要翻动书页的人的指尖。皇帝抬头看他,眼神还是冷的,他扬起一边嘴角做出个嘲讽的冷笑,那人也不恼,大步绕过他拿过酒壶,连酒杯都省了就直接往嘴里倒,边倒边盯着他手头里的话本看。皇帝的冷笑凝在嘴角,眉头快速地皱了一下。那人摇了摇酒壶,分毫不怜惜因这动作白白浪费了的酒液。皇帝搁了话本抬头看他,面前人凌乱的长发落到他眼前晃了晃,从发后露出了一双充血的双眼。若非面前人还穿着人的衣裳喝着酒,这一对双目大概是要令人误以为恶鬼降临人间。


皇帝不自觉双手环抱,目光落在他身上分毫未动。那人忽地又笑起来。他这时发觉面前人微微上挑的眼角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洇开的胭脂、早早凋谢在三月春光里的红桃。


后梁最后一位皇帝并非是世袭制传下来的,乃是朝中局势不稳,众臣无奈之下推举出来的。柳家世代虽都是贵族,却没有什么继承重权的好资本。到后梁末帝柳钺这一代,嫡出的基本都死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斗里,庶子柳钺虽也与其他子弟一般读书做学问,但志不在此,没有做官的念头,柳家人不敢冒险送最后一根独苗进官场里任人宰割,把庶子交给了朝中左相。哪料时局变化容不得人愿与不愿,这小公子还是被送进宫里,做了颗随大臣摆布的空头皇帝。


柳钺这空头做得很久,致使朝中大权全都握在了左相手里。后梁的众臣本以为等时机成熟,柳钺一死,左相便可彻底掌管朝政,却不料国破那年初,平日看起来软弱无能的皇帝突然发动政变,从宫外闯进一批精兵来,擒获了意图弑君篡位的左相,粉碎了朝臣的野心。那之后柳钺忽地像换了个人,果断地将朝中乱党斩草除根,一大集团势力就此土崩瓦解。柳钺扳倒了独大的一家,分权下去,彻查谋反一事,彻彻底底给朝廷来了个大换血。众臣闻之个个敢怒不敢言,私底下又开始谋划夺权。谁都想不通这傀儡皇帝突然来的这么一着,失去了有力的支柱不说,一连得罪了朝中大批权贵。但最后谁也没有料到后梁的都城刚迎来秋天,江南的王师就打开了后梁的城门。


柳钺笑得疯疯癫癫比哭还难看,他往前凑过去,目光落在那皇帝身上,不知要做什么。新帝还是冷冷地看他,但神色染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悲哀。柳钺似乎是看不惯他这样怜悯的样子,半眯了眼,出手狠戾地扣住了新帝的下颚,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这废帝此时终于又有了几分人气。新帝下意识要甩开他的手,那人的鼻息与唇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了上来,温热浓烈的酒气直冲口腔。但这个微妙的吻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被皇帝扇了一掌。这一掌竟用了不少力度,将他扇得后退几步。他边后退边抹着唇角,话音带笑:“慌什么,没毒,毕竟你还是舍不得。”皇帝用手一抹嘴角,抬起头愣愣地看他。他这一掌并没有将他扇醒,形似鬼魅的废帝还是对他疯疯傻傻地笑,笑着笑着又飘回去唱他的亡国曲。


皇帝迈出的步子收了就再迈不出去,杵在那好一会儿,过很久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你……唱的什么?”

疯美人回头瞥他一眼,轻笑一声:“《桃花扇》呗。”







皇帝忽地想起那话本他幼时是读过的。宫里来了一批戏班子,说给太后祝寿,结果那班子唱的是《桃花扇》,太后发了怒,一折没唱完就被太后的仆从全轰下台去。那群梨园子弟心眼实,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哪曾想这小小的寿宴里头夹着朝政里的两派斗争,戏班子苦苦哀求皇帝,总算是唱完了一句,却唱得不是方才起头的那段。戏班子唱完,守在宴外的卫兵便一个个押下去。那时他父亲遮着他眼睛不让他看,他后来才知道,一大班子人,在台上唱的没上台唱的,全都不明不白地成了断头台下的死鬼。


唱老艺人苏昆生的角儿是个性子刚烈的,拔了后台错备的剑就抹了脖子,血溅在席上一位妃子的香帕上,生生将白梅染成了红梅,这事后来成了宫中禁忌,再没人敢提《桃花扇》,更有甚者索性将《桃花扇》、《长生殿》之类的扔进火里烧了个干净。古人的话本讲章回,一波三折的读起来很有味道,他背着家人差人往民间买回来,私底下也请过几个伶人来唱,但无论哪个都唱不出那日他听到的感觉,后来兴致渐缺,也就不再惦念了,只记得《哀江南》里的词。这时候他仿若又听见当年那班人唱的那一段,惶惶然寻觅,那班子人却成了鬼在他眼前游荡。皇帝向后退,那殷殷的血从断头台的刀面上流下来,一路流到他脚边。他再一个眨眼戏班子不见了,又剩下一个柳钺站在他眼前唱。


这若是前朝的遗民听了怕是心肝都要被他唱碎,但新帝毕竟是新帝,这并不能勾起他什么故国之思。他只觉得疼。是眼前人疼。又是一阵风起,秋风把他一头长发吹得飘飞起来,他单薄的白衣里被风灌得鼓起,衣摆飞扬得像白鸟欲张不张的翅膀。疯美人又唱起来,声音被风割裂得支离破碎,拼凑不出完整的戏文。皇帝终于还是不忍心,将身上的长袍一解往他身上披。

柳钺按住他的手,低低唤了声:“凌青。”

“你……”凌青听了一愣,抬头看他。柳钺垂着眼,他的睫毛眼睑投下一圈细碎的阴影。柳钺静时很定,神色看不清是明是暗。凌青借着月光看见他脸上的残妆,心头一凛,又看到方才自己扇的那掌五指印就落在那半张脸上,迟迟未消去。他心头本就有愧,这一看便挪不开眼,以至于柳钺再次吻上来,他连抗拒的想法都散得很彻底。

柳钺从殿外一直吻到殿内,将凌青的手腕紧紧抓在手里,生怕凌青在他面前消失了。

柳钺在宗亲家族长大,在庶出里排位都很后面,家宴时长子与父亲对坐敬酒,他就是隔着两间之间的窗户偷偷看的那个。虽然因为他相貌遗传母亲的太多,不少男女都有想与他交好的意思,但他从没接受过,甚至不屑于理睬,很多人就慢慢都与他疏远了。他行冠礼后的第三年成了后梁的傀儡皇帝,那时对人世的概念只有分明的生与死,他不晓得什么是情爱什么是欲念,没尝试过,也不想尝试。左相把没落了的关家的姑娘许给他,那姑娘是他表妹,算是他的亲人。关徵很听左相的话,纳妾也好守灵也罢她都去做。柳钺看着她就想到自己。他不经意之间对这位表妹多流露出了几分关怀。

柳钺以为关徵是个美人灯,却没想过她会拨动关家西北一代的势力给他屯军养兵。他私下派人训兵的那几年,关徵有无数次可以偷偷告密以求荣华或是家族兴起,但她没有。后梁那时逐渐开始流传“帝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是柳钺得到的第二份温暖,也是最后一份。柳钺偶尔也有不振的时候,他大醉,关徵就在一旁陪他说话。一次他酒后吐真言,跟她说了自己心里其实有个求不得的人,关徵并未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给他沏了碗醒酒汤。她不争不显,也不曾有过什么怨言,她只是始终跟着他,到最后也没有放弃他。

现在关徵也走了。她自尽的消息是很早以前就传到宫里来的。那个晚上柳钺私自跑出宫,到护城河给关姑娘放了一只河灯。柳钺从来没想过,这就是他最后能做的所有了。


柳钺按着凌青的肩把他往榻里的锦衾里按。他亲得有几分狠厉,像是要从凌青嘴里尝出血的味道才肯罢休。皇帝绾起的发被柳钺在外头和他纠缠时解开了,黑发与黑发就混在了一块儿,一时间分不清谁是谁的。凌青拼命寻找可呼吸的空气,被柳钺堵了一回又一回,最终他的那点理智占了上风,总算是将柳钺从身上推开。凌青有些狼狈,嘴角似乎真的被他咬开了些,他伸手往嘴边一抹,红的。柳钺撑着上半身幽幽地看着他,凌青要往后退,又被更用力地按在榻上亲吻。

“你……唔,柳钺,柳钺!”凌青挣扎着推他,口中语句因为他的纠缠而含糊不清,“你……靠,柳故渊,你他妈发什么疯!”凌青被他三番五次的行为惹火了,下意识又想抽他。可当凌青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双眼,那手竟是怎么也下不去了。


柳钺的脸很混乱,他的妆和眼角的红痕混在一起,又被泪水糊花了,看起来有些可笑。可凌青笑不出来。柳钺眼角的泪珠往下淌,他面上却没有常人哭时那样悲恸的神色,他甚至连泣声都没有。柳钺不去擦眼角的泪水,固执地再次吻上来,凌青没推他,也没抱他,只是手非常无力地在他背上搭了一下。凌青嘴角的血还没止住,斑驳的红印落在柳钺的白衣上。柳钺后知后觉自己将他咬伤,很轻地替他抹了一下嘴角,又伸出伸出手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柳钺解他衣带,看着方才在外头神色冷淡的凌青被他亲得双眼起雾,在心里给自己写判言:柳故渊此人,一生不知爱恨痛痒,最是无情。柳钺俯下身舔舐的脖颈,舌尖滑到喉管处时他用牙抵住那一片肌肤。柳钺很清晰地感受到凌青的身体因为他这一举动猛地颤抖了一下,而搁在他头上的手也蜷成拳状,又无力地摊平回去。


到最后柳钺的神智被他自己扯断了。凌青怕疼,这是小时候为数不多的见面里他给柳钺的印象。柳钺把他翻过身压下去的时候并不是不清楚凌青是什么样的感觉。疼痛会麻木,但不会消除,柳钺听他齿间漏出的发颤的喘息,越发往死里按住他不让他挣开。


后梁国破是大势所趋,关徵赴死也是情理之中。凌青没有错。凌青确实没有错。


凌青没有料到柳钺的所有行为。凌青也并不完全懂他。如果能给他多一些时间,他或许能够再去好好懂一懂他。但是现在他只感受到疼痛。他被痛楚一刀劈开,分成的两部分都在叫嚣着疼痛。身体上的疼痛与刀剑入肉坠马伤到筋骨的疼痛相差不大,他能承受。但是压抑的无奈与绝对的无可挽回几近要将他撕裂。柳钺与他交集并不算多,只是因为年少时都看不惯贵族那些做派,有过几次谈天罢了。那时的柳钺虽然直截了当说不愿意走上仕途,但和他一样都抱着革新的愿望。凌青是幸运儿,他可以摧枯拉朽耗尽一生来改变一个腐朽的制度,就算他最后功不成身先死,至少他也有了这个机会。


可柳钺分明有着与他同样的志向,凌青只能眼睁睁看他坠落,看他粉身碎骨,看他不得不背上那些莫须有的污名。他甚至连希望他别往这条路走的资格都没有。




柳钺睡眠一向不好,这时候又开始做梦。他梦见滔天火海,把柳家的牌匾烧成一块焦炭。他的亲长是左相手里的棋子,后来又变成弃子。柳家世代的士族出身成为了一个笑话。朝堂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柳钺从没想过要靠近半步,却又不得不被圈入其中。他站在火海里,许多人宦海沉浮,被政斗拆吃入腹,宫臣脚下的鲜血和尸骨铺成一条鲜血淋漓的阴森长阶,已经成了恶鬼的左相伸出皮肉尽褪的血手将他往长阶上推。柳钺满身白衣顿时染成了红色。柳钺往后逃,那左相和恶灵疯狂地追赶着他,千万双白骨的手伸出来要把他拽回去。左相流血的眼睛里含着阴冷的笑,你是皇帝呀,柳生,你可是咱们后梁伟大的皇帝啊,快去登基吧,你的子民在等着你啊!柳钺用力摇头,耳边响起关徵的声音,故渊哥,故渊哥。柳钺在梦里喊她,带我离开,带我离开。关徵伸出手拉住了他,那却又是一只白骨的手……柳钺猛地惊醒,双眼涣散地盯着四周的黑暗景象。他身旁是温热的。凌青没有回去。兴许是过于疲累,他皱着眉睡得很沉。

柳钺恍恍惚惚地起来,关徵又在他耳边唤了。他害怕这又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又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柳钺踩着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盯着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今夜大概是一个月快到头了,月亮在云的前面,它的角很分明地钩起,是一把割开云和天的银刀。他看着,看着,躬下身开始翻翻找找。他的双手在长绸里绕,绕出一把匕首来,关徵唤得更急了,要他快些离开,不然就逃不开森森白骨堆垒的长阶。他不想在血河里清洗自己的魂魄。他在心里回应关徵的呼唤,罗衣,再等一下。柳钺提起匕首往回看,目光很慢很轻地在凌青身上掠了一下,然后转身向门边走去。


柳钺倚着门看清了夜里的城墙,人与世事都在不断地更迭变迁,亘古不变的惟有这天地与明月。光与影将柳钺最后的面容分做两半,一半流完了他全部的泪水,一半笑尽了一生的悲喜。


窗边的纸扇被一声沉闷的声响惊得颤抖了一下,一朵开得过分艳丽的红桃在洁白的扇面缓缓盛开。那是柳钺背着凌青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多年前凌青为“将柳钺错认成姑娘”一事准备的赔礼——一面凌青自己折得歪歪扭扭的纸扇。上面只题了一个“青”字,笔笔张扬,象征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tbc.

太惨了加个小剧场。

“行了柳钺别躺了你压着道具了知不知道,哎凌青醒一醒醒一醒啊我知道你拍了一天很辛苦,同志们收工了收工了,让我们在此庆祝一下关徵女神与我们的柳钺男神主戏份正式结束!”

关徵试图将头上的凤冠拆卸未果,凌青刚站起来就被满手人工血浆的柳钺刚好挡住。工作人员忙着收拾现场布置没空给他擦血,凌青啧了一声,思来想去还是丢了包餐巾纸给他。

“我们这次大师兄下血本啊,”关徵感叹,“最后那几幕太厉害了,青哥你挑人是真有水准。”

“主要是疯美人嘛,外貌比较搭。”凌青啃着面包,“疯美人”溜达过来拿水瓶看见凌青手里的手机即将与地面进行亲密接触,快步走过去帮他把手机救起。凌青头也不抬,撇头随口一句谢啦,不经意间瞥到柳钺手上有刀痕,立刻把他手抓住了:“你怎么搞的?”

“试道具的时候手滑。”柳钺轻描淡写将手抽回来。

“我还以为你真去探索废帝自杀过程了。”凌青别过头,“毕竟你爱岗敬业。”

柳钺拿过湿巾擦手,面不改色地开口:“我爱岗敬业,这点我承认,但是我是有脑子的爱岗敬业,以不为他人增添麻烦为基础,这点历来我参与过的剧组及制作团队都可以证明。”

凌青心说对你爱岗敬业,是那种打着电话都能被大型道具砸中的爱岗敬业。凌青耸耸肩,对他反复擦手生怕擦不干净的行为做出了个嫌弃的表情:

“行了,别擦你的手了,回组吃饭去。”

fin.

我明明只是想走个肾毕竟这俩成年人嘛,然而为什么我他妈走肾走心都走得这么……被自己的叙事能力和矫情心理寒碜到了,醒来再改,困……
这篇写完似乎一年都不想报社了。另外宣传一下亲妈的娱pa,我主要抛砖引玉,不对我可能只是砖都不是的氧化钙吧……(望天)

悄咪咪说一句老狗字真的好听……

春送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李煜《相见欢》

是私心,非常大的私心,鞠一把老泪给自己编一个美梦。是郎君和小段岭。官配是武岭,武岭,我嗑武岭,但是原作太甜了根本不需要再加一勺蜜(捂脸)








春去的日子来得实在是早了些。段岭被一阵春寒惊得醒过来时,日头已经高了。屋里窗子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阵阵的凉风和细雨飘进屋来,把他昨夜放在桌上的课本吹得书页翻飞。段岭匆匆翻身下床,先伸出手去关了窗户,又将书本平整地摆好,放进柜里。段岭转身去找束发的布条,他依稀记得自己昨夜熄了灯,是将布条放在铜镜边的箱箧里,可当他往里看,那布条竟失去了踪迹。段岭一下子心慌意乱,那布条是他爹还没揭露身份时送给他的,虽然后来李渐鸿见它用那条布束发,总劝他换簪子簪起来。按李渐鸿的话来说,堂堂南陈的太子,岂能成日布衣布鞋、出入从简,还拿着一条看起来灰扑扑的破布束着头发?那日后他们回了宫,岂不是要叫天下的百姓都看这笑话?

段岭不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但他不想让李渐鸿不高兴,便听他的话拆了下来。然而虽然明面上用起了簪子,他背后还是偷偷摸摸藏着那破布条。为了隐瞒李渐鸿,甚至连郎俊侠都看不见他把布条藏在哪里。这倒并非是他有多喜爱这玩意,但这是他爹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他自然要好好珍藏。至于回宫复太子身份,段岭哪有想过那么多。他从小挨人打骂受尽冷眼,即使有富贵家的少爷假意施舍他馒头又让人打他,他也能感恩戴德地跟人家少爷道谢。段岭没什么本事,就是会忍,而且心善,很懂知足。这些年来段家人实际待他并不好,但他还是很感谢他们给他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可他也没有想过老天会送他这样一个大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种古句子他在街头卖字画的老先生口里也听说过。有几次家仆让他假装少爷替少年念书,他装得没模没样,被先生打出去。小孩子被打就要哭,段岭就趴在满是沙土的地上掉眼泪。谁知路边走过来一个算命的,很是高深地看他一眼,又走掉了。那算命的眼睛当时很亮,但段岭没有看见他的神色。他跌跌撞撞活了这么多年,至今仍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南陈皇帝的儿子。

郎俊侠背着剑走进他房里,步子没有声音。段岭手心压着书页,脑子里还在想先前教的《千字文》他背到了第几章。郎俊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年前的段岭身子骨很弱,不论走路还是站着,脊背都是塌下去的,畏畏缩缩,很没有精神。郎俊侠那时候看着觉得很不对,却不知道要怎么同李渐鸿说。没护好段小婉已经足够李渐鸿杀他千万次,若是告诉李渐鸿他唯一的儿子现在活成了底层人家的童仆,怕是要被他挫骨扬灰。

但现在段岭像小树苗一样慢慢地长起来,倒有那么几分挺拔的样子了。郎俊侠不动声色地用手比划他的高度,袖子却擦着门边发出了一声轻响。说时迟那时快,在段岭转头的一瞬间,郎俊侠抽出袖里藏起的发带,在段岭看见他的那一刻适时挥了挥手。

段岭见他如见救星:“郎俊侠,我的发带呢?”

“被陛下丢出去了。”郎俊侠面不改色地编谎话。

李渐鸿又走了一回,段岭却不再像先前一样念他念到眼泪直流。段岭识字早,这时候已经会写信了,父子二人时不时书来信往,虽然字句都十分短,有些信还是李渐鸿在马上匆匆写就,看起来很困难,但段岭还是坚持烧信再寄信给他。

“啊……”段岭显然听不出他的谎话,面上略微闪过一丝失落。郎俊侠见他神色变了变,心头突然被揪起,微微地发疼起来。

“过来。”郎俊侠伸出手唤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软了几分。段岭听话地往他那边去,停住步子时抬头看见他手里新的发带,又惊又喜,“是爹又给我买了新的吗?”

郎俊侠心说不是,当然是丁芝给你挑的。他手心里躺着的发带蓝得发亮。丁芝到江南绸缎坊里去的时候总会挑些纯色的布料给弟子们做衣裳,但这块蓝布看着谁也不搭,便一直锁在柜子里。直到那天见到段岭,她才翻出这条蓝布,什么也没说,把布放到郎俊侠要架上她咽喉的青锋剑上。

他一个“不”字还没出口,就瞥见段岭略带希冀的眼神,忽地又不忍,慢慢吐出一个“是”。

段岭一向知他惜字如金,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便没察觉他一瞬的犹豫,面上浮现出欣喜的神色:“那我爹是不是就快回来了?”

郎俊侠听他话一出就后悔方才的心软,然而又不好说出实话,只能又回了一句:“我不知。”

段岭倒似乎没那么沮丧了,盯着那块蓝布当宝一样看。郎俊侠拿着柔软的蓝布,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他,可这会儿段岭却又不舍得拿了。段岭又转身去找那条发带,但他左看右看,始终找不到发带的一丝踪迹。段岭起早没有整理过衣装,夜服松松垮垮裹着他瘦弱的身躯。他没怎么正经打理过自己,段家吝啬得连给一件合身的衣袍也不给他置办。郎俊侠暗暗心疼,把他拉到身边,引他在镜边坐下。

“郎俊侠?”段岭在镜子里看垂着眼睛去找梳子的郎俊侠,转头唤他。

郎俊侠不回他,只低头翻边上的小柜,从里头翻出一把断了点梳齿的木梳。郎俊侠在跟着段小婉以前从没给人梳过头发,他的手是长年不能放下剑的,两只手早就生了茧子,抚上头发并不太舒服。而段小婉一头长发常年精心打理,在他手里滑得像水,他几次都险些没捻住。但这女子出奇的脾气好,只对他说你再试试。郎俊侠没忍住问她为什么不自己梳,段小婉听他说完就开始笑,笑得他有几分窘迫。

那女子对他笑,说你若是以后寻着好姑娘,这梳理头发可是夺取芳心的一招啊。那时候他看着段小婉的眼睛,她乌黑的眼珠子又润又亮,眼白与眼珠很是分明,是李渐鸿喜欢的那种相貌。那一瞬间他觉得段小婉是真的很好看。不能说花容月貌,但就是让人觉得很美。

而段岭就在穿上郎俊侠给他干净的衣物之后和段小婉的模样重叠了起来。

郎俊侠回忆着先前的动作把段岭的长发握进手里。小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头发却长得比身子还快。段岭的黑发很是柔软,一根根笔直地摊在他的手心里,那其中没有打结或是曲起来的,非常整齐。郎俊侠用将他的头发略微梳了几下,用发带将它缠起来。铜镜里的小少年好奇地看着他把一头散发整理成一个略高起的利落长辫,双眼一下子睁圆了。

“你居然还会梳头发吗?”

郎俊侠没回答他。

段岭仿佛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看着铜镜里模样清晰起来的自己,然后又看见郎俊侠从隔间拿来一碗米粥。白碗放到他面前,粥面泛起了热气,段岭捞起勺子,一边用余光瞥站在一边的郎俊侠,一边猛地把热粥往嘴里送。

郎俊侠就看着他将一碗粥喝得将碗底米汤都舀了个干净。段岭喝完粥,懒懒往木椅背上一靠,露出餍足的笑容。

这时外头忽然起了风。暮春总是多风雨,似乎是要催那些还没动静的花苞快些盛开,不然便要错过花期。段宅边上有老人栽桃树,但老人圈着地,又造了一睹墙,把桃花都围起来,一点都不给人看。甚至要是有长势好的桃,一不小心生到墙外去,那老人就会毫不留情地把桃枝斩断。巷子里的人都觉得他脾气古怪。段岭悄悄摸去过一次,被老人拦了,段家人找来时,就见段岭正听他神神叨叨地念那桃花是他多年前走了的老伴。

段岭那时候只觉得那老人很是可怕,之后经过那道便要绕着走。但李渐鸿走之后给段岭寄信,说等他回来带他去看山里的桃花。段岭当时还没学那白乐天那句名句,回他春没了哪儿有桃花。结果没等李渐鸿回信过来,他就在学堂里摇头晃脑着跟先生念“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了。

小少年心性多愁善感,见这桃花生出几分睹物思人的惆怅。郎俊侠在远处看着他,上前去伸手把窗叶往里拉。

段岭见他要拉上窗,急急去拦,这一栏整个身子冷不丁贴上窗边,一只手直接抓住了郎俊侠几日前刚添新伤的手腕。段岭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很轻的吸气声,抬头看见郎俊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段岭又急忙松开跟他连声道歉,郎俊侠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搭在窗叶上的手。然而他再次看段岭时,发现段岭直直盯着他略微渗出血色的手腕,眼里露出一丝心疼。

他的心陡然颤了一下。

郎俊侠用另一只手将伤处掩起来,转身想去找个地方冲洗血迹,段岭却用眼神把他钉住了。那小少年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托了起来。段岭撩起他的衣袖,又将他的内衬袖子挽起来。这时候段岭一点一点把衣袖往上挪的动作让郎俊侠彻底说不出话。他睁着眼愣在了原地,眼里罕见地露出了迷茫。

但段岭是看不见的。他把所有的专心都放在了解纱布上。孩子的手是温暖又柔软的,段岭轻轻地将纱布一层一层解开,让那道狰狞的血痕重新暴露出来。郎俊侠在感受到一丝疼痛时低下头,看着段岭用手很轻地抚摸那道刀痕。郎俊侠想要抽开手,又没法以决绝的方式拒绝段岭——尽管只是让他自己去处理伤口。

段岭离开,起身他去找新的纱布。郎俊侠站在那里,看着段岭弓下身,在一堆高大的柜子里翻找,手臂不自觉就那样僵在半空。郎俊侠始终没有移开在段岭身上的目光。直至段岭将纱布裹好,打上一个松松的结,郎俊侠也没有动。

“郎俊侠?”段岭拍他肩。

但这人就好似是傻了一样,仍然一动不动。段岭心里嘀咕这是怎么了,又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这回郎俊侠总算是回过神来,他眨了一下眼,正襟危坐起来。段岭奇怪他是怎么了,郎俊侠却主动开口问他:“段岭,你想去看桃花吗?”

“……啊?”段岭没懂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也懵了。他愣了几秒,又回答,“想、想啊!”

“那、走吧。”郎俊侠神情有一瞬恍惚,又站了起来,顺势把段岭拉了起来,略为僵硬地往外走。段岭越发奇怪,余光却瞥见窗外的雨丝。段岭还来不及提醒他带上伞,郎俊侠就将他拉出了门。


春雨里的空气是湿润又凉爽的,段岭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将气吐出去。凉风和细雨迎面而来,但郎俊侠将衣袍一扬,把风和雨丝都挡在了外头。

段岭从他的袍下探出头,春光虽然不甚明媚,但依然是美的。开放的桃花随着风轻轻地摇曳,雨打过的叶子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绿色。天光被春雨洗亮了,由蓝色转为一种透彻的白色。这场景并不能让人感到喜悦,却能让人感到安定。——就像,郎俊侠一样。

段岭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郎俊侠的身影。他晃了晃头,感到郎俊侠在袍子底下的手擦着柔软的布料伸过来,好像要握他的手。段岭忽然紧张起来。

风又起了,把段岭眼前的一树桃花吹得纷纷扬扬。携着雨珠的粉嫩花瓣像雨一样纷纷从他头顶落下,郎俊侠伸出手将它们轻轻拂落。这实在是一个太细微的举动,却让段岭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他好像又成了那个夜里起来,看见面对着窗的郎俊侠匆匆逃走的小孩子。

郎俊侠却没有察觉到他这微微的变化。又或者是察觉了装作不知道。段岭看着春桃纷落,想起先生对着别院深情复杂地念《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先生本该不是贪图浪漫的人,那时候却对着学生接了一瓣春桃,那桃花瓣是早开的,粉得近乎透明,学生们见着好看,也争相去接。他们年少不懂事,正如幼安先生曾感叹的那句,“少年不识愁滋味”。

段岭如今体味出一点愁,不过他还年幼,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愁。段岭问过郎俊侠,郎俊侠还是默默看着他。段岭其实早慧,因为幼时见了太多人情冷暖,想法就很多。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对郎俊侠产生了情愫。郎俊侠面上冷冰冰,在段岭心里却是个很暖和的人。他就好像是一个提着灯朝他走过来的人,把手炉放进他的手里,给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家。

郎俊侠不是李渐鸿。段岭很清楚。李渐鸿对他也很好,但那是一种更深厚的爱,相比温暖,他更愿意用火热来形容。似乎是因为他那未曾蒙面的娘,李渐鸿将所有的柔情都放在了他身上。但郎俊侠是不一样的,非常不一样。李渐鸿因为自觉亏欠他许多,对他特别好,却从来不求他有什么回报,以至于后来李渐鸿问他能不能原谅这些年不在段岭身侧,段岭都没回答他自己的真心话。但于郎俊侠,他却是希冀这人能向他索取回报的。


少年在纷杂的思绪里听见笛声在风里飘了起来,那声音是那样的空灵飘渺,又带着含蓄的哀伤。风停的时候,笛声还没有停,雨却忽然大了起来。段岭躲在宽大的衣袍中,耳边的雨声竟是如此清晰。这时候笛声戛然而止,昏暗当中,郎俊侠用手轻轻盖上他的耳朵。

fin.

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

——余武陵




独立的一些片段

春冬交替的时候,楻国的雪还没有停。云轩收到飞鸽传来的信,到城口去接人,没带随从,也不驱车马,随意裹了身足够御寒的氅子,撑了把伞就往外走。京城下雪的时候一向没有什么人,商贩收拾东西关门大吉,而贫苦的人们往年衣不蔽体风餐露宿,今年也有了归宿。云轩边走边呵手,吐息在冷风里化成一团白色的雾,一个眨眼便消散到空中去。道旁的树还立着枝干,因为没有叶子,显得很是孤独。四面都是白色,天和地之间那道分界线此刻被模糊了,就此成为一个整体。楻国京城虽然是城市一代,但放眼远望,仍然能看见与之相隔十几里的山绵延的轮廓。白雪落满了山,山顶触着苍茫的天空,看起来好像是托起了空中的云。





云轩就一路走,一路看。他一向不太喜欢熙攘的地方,虽然很是有人间的烟火气,但总归是吵。他在圣塔修习多年,修的就是定。心定人定,方能聚神。所以他经常在下雪天去江边,江往往傍着山。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偶尔有钓叟在边上持着鱼钩,他就走过去跟人一起注视那湖的动静。若是没有等到鱼上钩,他就回去,把门与窗一并关上,屋里也不烧暖炉,人就倚着窗听雪落的声音。云轩从前喜欢和好友饮酒吟诗,春赏百花秋览月,夏饮凉风冬味雪。云轩出去云游,四海交游,有时纵然是萍水相逢,回到楻国也能念起音容。那时候他觉得人间至幸莫过于此。但后来好友们宦海浮沉,约定的寻花问月早成了空话,他们半生总是有许多意难平,最后不是非生非死,就是故乡不知,连尸骨埋在何处,云轩也无从得知。后来皇帝把云轩召回来,让他当太子少师,明面上是皇帝让他当太子伴读,暗里却是想让他多给指点。云轩让小太子听雪,把他按在案边不让他走。两人听到深夜,小太子听得昏昏欲睡,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第二日就去告状,云轩只好放他走。他很久没再和谁聊过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出古书一本一本看,看到古人拥毳衣炉火独自看雪,生出知音作古的感叹。







云轩走到城口,看见车马慢慢地碾过雪地。然后马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帘子拉开一角。雪地很软,而马车的阶梯又很高,云轩走上去想拉他,里面的人已经从另一侧跳下去了。伊恩落在雪地上,把头发低低地扎了起来,他的眼镜边换改成了银边,还袖口有一块干涸的血迹。云轩一句话还没问出口,伊恩的声音很轻地在他耳边响起,就像是雪花飘到他耳旁。

“按照约定,我来了。”

Q1

人物特性?我的原创人物,要说共同点,大概就是他们都不是常理之中能被人喜爱上的人物。举两个例子,《然而月亮杀尽平凡众生》里的女孩子是躲避现实,借酒精迷醉自我,幻想死亡,而《善美尽生阿修罗》则是冷眼旁观他人的不幸,甚至成为施暴者的一员,进行了荒诞的反抗,最终却也无法从悲哀的命运中逃脱。他们的故事都很坎坷曲折,而且往往没有好的结局。想要表达什么思想?这个其实很多时候深究会很莫名其妙,因为我是个喜欢边写边埋线索的人,但是除了我自己,很少有人愿意去推敲那些看起来虚无缥缈又冰冰冷冷的譬喻或是夸张的幻境描写,可能我的文章里多数是传达出一种个人的精神状态。我毫不否认我是一个并不乐观的人,所以我的文字多数也没什么温暖的感觉,有些人说有金属、玻璃的质感,或者是透着寒气又很剔透的东西,大言不惭地说确实是有一些。至于信条、主义真的是过誉了,并没有这些……非常成熟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我现在坚守一个“选择”吧。我写东西往往只是想要探求更多的可能性,而因为我本身的阅读或者是经历,我身边已经有很多很多发生神奇转折的事例,所以在写这些可能性的时候,我往往会选择让它的走向呈现走下坡路的趋势。我想说的是,我写的角色都是做出了他们的抉择,读者可以从道德、法律、社会秩序等等方面去评判他们,但他们在我心中,只是做出了不同的抉择,所以决定了他们自己的结果。没有选择的对错,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做出了选择,最后又得到相对的结果。他们是自由的、叛逆的,是与常人非常不相同的,他们走在世俗的边缘,我行我素,即使前头是死亡,只要他们想选择,也会义无反顾地向前走下去。他们中或多或少是有我自己的影子的。但他们又不全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因为他们出自我的笔下,他们的选择,有些时候也是我的一种妄想。这就好比你很不喜欢一个人,但是你在现实里必须要保持这段关系,所以跟你在脑内幻想将他杀死一百遍是一样的。

Q2
谢谢你!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