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人間

我不再畏惧于直面暴风雨

蜉蝣朝生:




驱车入阿斯克尔领,也不过几里。


我没有带管家,只一个人,堪称寂寞地行进于这漫漫雪都之中。夜色里被鲸吞的是两路行人和雪橇犬,留给他们的路太窄太小,只供几人通行而已。透过车窗玻璃,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得渺小,着各色衣的雪都人汇成北天尽头的一道极光,一闪而过,就此消逝。车行路上,树慢慢地淡下去,不仅是轮廓,还有影。起先是一棵,后来是一大片,前仆后继一般,隐入土里,这让我想起阿斯克尔家葬礼上的话语:尘归尘,土归土。而建筑也是如此,没有直入云天的广厦,只有不超过树高的房屋,重重叠叠地堆起来,压在一处,显得压抑而沉闷。偏偏它们又都是清一色的灰。于是这灰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海,车过到这里,就像在海洋里行驶,没有鱼,也没有植物,连喧嚣声都没有。四下空寂,茫茫一片灰与白的交际。


过了城口就是花都。我有将近十年没来这里了。茫茫的白雪中灰色再没有藏身之处,便消失了。近了,繁荣的景象像画屏一般徐徐而来,载歌载舞的男男女女,四处欢笑奔跑的孩童,商店街的灯火似乎永不熄灭。一切都是那样热闹着,繁盛着,美好,却又让人觉得没有实感。再往前便是阿斯克尔族驻地,守卫森严,常人不得出入。我于是将车停下,打开车门,自己慢慢走。路上看见两旁与我同样被邀请至此参加族长寿宴的人,不过大多都是年轻的贵族,二十来岁居多,有些不到二十,个个年轻有为,意气风发的模样。我低着头,盯着雪地里斑斑驳驳的脚印,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隐去身份,是为了给自己行方便,但这么来看,好像还是张扬些比较符合实际。就在这样想时,冰冷铁器突然迎面而来,却莫名很熟悉。我眯起眼看,原来是暗堡出产的战戟。那些年轻人不知怎么的全部聚到我周围,窃窃私语,在这样的神色之下我不停地叹气,终究是把那块亮闪闪、金灿灿、凡人皆爱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到两眼如铜铃的守卫手中。那是只年轻的、生着厚茧的手,握了多年兵器,却不曾经过半点风霜。我又叹气,摇着头不看任何人,顺着守卫给我开的路不回头地向前走。


长廊很长,气氛很闷。几个年轻人,目光总是时不时投向我,炽热又疑惑,我无所适从。我听他们小声议论阿斯克尔族长的是非。他们说,阿斯克尔家的老家伙是个迂腐的老顽固,循规蹈矩,平常赈灾不见得如此勤快,铺张浪费却很有一套。这时候我看见他们身上镶了金银珠宝的衣装,华丽盛大得像去参加舞会,议论声最大的那位青年贵族,双耳坠着镶了黄金的环,格外引人注目。我又看看我自己,布衣素履,身在这其中简直像玷污了这副富丽堂皇。但我仍然向前走。此行是见故友,不是做座上客,又有何畏惧的呢。



于是我一路只是走,不发一言,避开热闹的青年团体,做一个独行者。我慢慢走到尽头,侍者出来迎接。青年人被分在一起,而我去见我的老朋友。他在屋里,燃着火,把泛黄的照片和文字一齐投入炉火之中。



我上去阻拦,姿态颇为可笑,两个苍老之人的争执总是带有几分稚气。这让我想起他幼年时与我共坐,夺我糖果,那颗糖很甜,我实际并不想吃,但他不知有心还是无心,偏要与我争夺,于是,即使这糖不合我心意,也要争一争了,为了莫名其妙的尊严与心性。最后那颗糖果被管家硬生生一分为二,一半给我,一半给不知为何流着眼泪的他,我像捧一样托着糖果,满心苦涩,连只看看的心思也没有了。最后那半颗被我弃了,与众多纸屑一起沉眠。


而现在,他把曾经最宝贵的相片撕成碎片,我也要和他争,分明是没什么理由的,可就是没法眼睁睁看着它们被火吞没。我出手了,把他拽了回来,他力气抵不过我,碎片到了我的手里。我呼吸急促,皱起眉看他,一遍又一遍诘问,你为什么要烧呢,你为什么要烧呢。这时他又莫名流起眼泪,皱成一张旧纸的面裹着晶莹剔透的珠泪。他不说话,只转过身,用力一推,把窗户大开,纷飞的雪不作轻絮,像众生找到唯一的出口那般涌进来,将他同样染成白色。我往后退了退,还是看着他。我现在已经不能像儿时那样亲吻他的眼睛和额头,连拥抱都要慎重,我的温暖已经没有份量,可有可无。但即便如此,雪落入了他的心里,他还是要冷,所以我又走过去,什么也不做,低下头看他。他的手颤抖,结霜的睫毛也颤抖,身躯颤抖,话音也颤抖。他一句话被拆解成断断续续的片音,又蜷曲在一起,蜷成一片纤弱的轻鸿。


我听到他是这样说:我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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