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酎

身如不系之舟,一流任行坎止。

心中之火

睡前故事事务所:

五月主题#火
前段文中人物形象有一定参考谷崎润一郎《细雪》。
@袖手人間




那时我从宾馆里面出来的时候,顺带带出一盒烟。天很冷,宾馆里没有充足的暖气,到外头呵气暖手也是徒劳。天色早已昏暗,两旁路灯都亮起来,三线城市绚丽繁华的霓虹灯只存留在市中心闪烁,而并不会给偏远的小镇施以光明的恩惠。我在等一班车。不,不是我自己要去到哪里,我只是为了迎接一个人。



什么时候来?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今日她回来,这样想着便出去迎接了。说起来本来是想去小酒馆的,但上次被她训了一通,便不太敢在她要来的日子里痛快地酗酒。不过那样我的痛风会重新发作,届时不要说是亲自接她,恐怕就是打个电话给她都很困难了。我并不算很年轻,逐渐不敢冒险了。每次看见像她这样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总觉得时代像始终不回程的火车,渐渐地开向我并不熟悉的地方,离我远去了。



今天她在信件里说道,她们家附近发生了一场火灾。她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火,火光向着天一路蔓烧去,烟也随之蔓延开去。其中有一个在场的年轻人,不知为什么,在熊熊大火中失去了神智,直直冲向那火里面。后来幸得抢救及时,那个年轻人捡回一命,但警察做笔录时问他火场中是否有重要的身内之物,他说没有。问他是否有亲人在火灾现场并且不得逃离,他说也没有。最终问来问去,不过是那个年轻人,刚大学毕业,工作不久就屡屡受挫,一来事业不顺,二来情路坎坷,于是整日借酒消愁,最后也不知是被酒精消磨了神智,还是真心想不开,便投火寻了短见。后来意识到自我终结并无意义,便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了。毕竟社会不养闲人,毕竟是年轻人,还是要有所作为,才能够立足,将来娶妻生子,多是也要靠这个社会面貌的。



她在信里面说,这种人着实是脆弱。想她堂堂昔日名门望族出身,后来家道中落,不要说寻得真爱,就是相亲也五次三番失败,不是由于条件不匹配,就是由于对方家突然生出变故或家中有遗传病人却被隐藏。即使她一再宽慰自己好事多磨,那毕竟是情路坎坷。她一女子之身,受这等变故,常人定要哀叹老天对其刻薄如何,但她却从来没说过半个字,只是勤勤恳恳地帮助打理家业,同时帮着料理好几个姐妹的婚事。



实话说,她确实挺羡慕自己的几个姐妹,大姐是早早就择了良夫,在家业繁荣时候嫁出去的,当家业衰败之时,她的夫君也并未因此嫌弃她,始终与她相敬如宾;小妹是早年与青梅竹马定的婚约,只不过一直遭到当时家族的阻拦。后来家业衰败,再没了那根打散鸳鸯的棒,倒促成了两人。而她如今惶惶不可终日,知晓我早年对她心生爱慕之心,如今实在无路可走,便来此地寻我,若相谈融洽,便许终生。



说起来惭愧。早年她还是个千金小姐的时候,我就对她暗生情愫。一是她美貌与她家其他姐妹不同,大姐是丰腴之美,即使早年未下嫁于人,也已展现出绰约风姿。而小妹活泼灵动,有着涉世未深的女子的一派天真烂漫。而她不同。她似乎总是缺乏生气,若是能在雪中穿一身白和服(当然,白无垢是最好的。),更能透出那股苍白的美来。我最初跟踪她时,心里十万分希望她能够是个大和抚子,但她与抚子似乎还差那么一点。但那也没有关系。她着实美极了,像是日本传统的娃娃。但她身子单薄,撑不住浓妆艳抹的头面。她不施粉黛则好,一施便要毁了她粉妆玉砌的脸。



就这样想着。她突然从远处走来了,还是一如当年那般美丽。她在寒风中显得很纤弱,稍有不慎就能折断。啊!她竟将半张脸掩起来了!这可不得了!我匆匆要接下她的面罩,她竟向后退了。她用我极为陌生的低沉嗓音说,请不要看我的脸。



为什么呀?我感到一下子很失落。她是已不复先前美貌吗?即使那样也是没有关系的。跟踪了她那么多年又被她的家族放逐,对于她的品性,再清楚不过了!我常与她来信,不过起先在信中表现爱意过于明显,导致她都不敢回我信件,后来便两人私下偷偷来往。其中间断了好一时间,我以为她是找到了命定之人,那几天我失魂落魄,几近要断了对她的念想。然而一年后她又回信了,虽然很简短,但毕竟是满含心意的回信。这让我十分欣喜。



这时候她往后退,低声说,信里面不是说了吗,我家边上发生了一场火灾。



我于是疑惑起来了。我拿出兜里的那张纸,细细地看。她的字本就细若蚊足,且勾画也不分明,和她本人一般纤弱,除此之外还有种支离破碎的感觉。但无论我怎么读,我都找不到任何她交代自己容貌有了变化的语句。



但她今日显得心情不佳。美人嘛,总是有那么几天让人捉摸不透,但总归是美的。只要是美的,自然就可以被原谅。我权当是她的一点脾气,便说,那就上来吧,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当时我没有看见她阴鸷的神情。如果我看见了,哪怕仅仅是瞥见了,我发誓我是绝对不会让她进来的。



她进来了之后,把鞋子摆在玄关,开始为我沏茶。她的身上仍留存着大家闺秀的风范,让我着迷。于是我亲了她。仅是亲了亲她的后颈,她便不知为何躺倒下来了。她真是美,肤白胜雪,让我想起尚有热血的青年时代,唯一一次几个兄弟请去看艺伎表演。那三味线真是动听极了,令我至今无法忘怀。我在黑暗中找到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正是适合弹三味线的。于是我轻声问她,愿不愿意弹三味线给我听。她沉默许久,然后轻笑着推开我。她说,她可没有昔日动听的歌喉了。她老了。



看她消沉的模样,我不禁想安慰她。我发自内心地对她说,你不老,你还是和当年那样美。如果你肯委身于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也会对你家人好的。她不说话,只是笑,笑得那样动人,以至于让我忽视了她眼中的冰冷。



这之后便是您从我最后的回忆中可以窥到的了。——我的美人,与我温存一夜后,点起了一把火,我们都死在了那场火中。我并不遗憾于死于这场无端灾祸,但令我伤心的是,我的美人邀我殉情,却是因为她无比地恨我。她先前那般温顺,在家人面前将我的信百般隐藏,后来与我恢复通信,我也相信是她回心转意。但她为何又那般对我呢?如今我到了这冥间,却始终忘记不了她与我殉情的那把火了。我作为鬼的生涯里,这把火将会一直燃烧着,直至把我的灵魂都烧成灰烬。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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