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酎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他写着信,一字一句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墨水补了一回又一回,满室凌乱的白纸写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文字,那些笔画扭曲、散乱。它们不属于平面上点线面的任何一种,而像是介于立体和平面之间的畸形个体。那些字好像被截肢的疯子,它们在纸面上肆意地、疯狂地跳舞。暖色灯下睡着许多虫子。各形各色的虫子挨挤着聚成一团,他不经意想起了生物实验课在显微镜下看见的菌落。但那些菌落是生命体,有着同植物一般的生长力,能够肆意地落脚在任何一个能供他们它们的地方,自顾自地发出长长的菌丝,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如此重复,然后死去,然后又生长,又死去。索然无味的生命死循环。但虫落没有那么幸运。大抵是天太冷了,外头的虫蝇都走投无路,躲到他的屋里,想要借一点温暖。然而它们还是死了,留下一堆驱壳,狰狞地陈列在它的书桌上。他不想把它们做成标本,于是他用纸巾处理尸体。丢下了一团虫子,他又开始想写信。这回他的字更加难以辨清了。他紧握住钢笔,几乎将笔尖砸在纸面上。那张纸没有被他戳出洞来,却沾上了一点乌黑的印记。他用手抹。那是一只虫子。他刚才漫不经心地写字,用尖锐的笔尖戳穿了一只虫子,把它订在了信纸上,成了一枚丑陋的印记。他的脑子开始叫嚣,叫嚣他方才杀死了一个弱小的生灵。他的脑子用尖锐的声音声讨他的罪过。那声音分明是他自己的,听起来却十分可怖。他多希望,下笔的是那只无辜的虫子,而他的驱壳被订在信纸上。当那个人受到信件时,会摸到沿着信封流下来的血,那个人用纸擦去,却发现那血擦了又流,始终没有干涸。然后那个人带着猜疑,会把洁白的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那时候他会看见他所有的哀思与冤屈。而当那个人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才会发现他被订在了纸上,那伸展开四肢在纸上涂抹鲜血的俨然是他死去的魂灵。那些字符会重新断开,变成散乱笔画,再由笔画拆分成杂乱的线条和墨点。然后墨点和线条肆意地交错纵横,在疯狂的舞动中逐渐谱写出一支曲子。那一定是一支小跳式的曲子,全曲的旋律始终保持下行,忧伤的小调会被那人修长的食指在黑白分明的钢琴键上按出来。他会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葬礼。在有着一台黑色的钢琴和满是灰色窗帘布的房间里,他的死灵倾听从窗外传来的雨声。雨和风会呜咽着击打那屋的窗棂,在他灵柩的表面布满细密的水珠,就当是一种凭吊。他幻想那葬礼一定是无声而浩大的,而灵柩上洒满了白色的花朵,花蕊、花枝、花瓣各自分离,凌乱地堆在石面上。最终忧伤的人们还是会把他的灵柩深埋入土。但没有人知道。除了那个人。没有人知道那是一副空棺。他的躯体已经永远地刻在了那张纸上面,他用鲜血在诉说自己疯狂又晦暗的爱意。他这样想着,拿着钢笔的笔尖,用力地戳在纸面上。纸面流了血,黑色的墨字顿时染上红色。纸也会疼吗?他思考。纸应该是会疼的。在他看不见的陈述,肯定有组成纸的颗粒因疼痛蜷缩成一团,所以才会流出血来。他拿着钢笔,用指腹抹过纸的伤口,就像那个人抚摸他的伤痕那样轻柔。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忽然听见外头一声急促的开门声,然后有人直直闯进来。那人一把将他手里的钢笔抽出来,很重地扔在了地上,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那人很用力地握住,人体的温度很快从那一段传递过来。他的肩颤抖了一下,迷茫的双眼终于看见了眼前人的面孔。他感到他的头重重地底下去,紧抓他的手越发用力地收紧。那人的脊背颤抖着,像山再也承受不了顶上的重量,即刻就要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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