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酎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折轴

故事很狗血,慎点。

寄余生合志稿解封。


尽远主视角。


00


尽远站在水汽还未散尽的镜子前看自己。太模糊了,他看不清自己现在的表情。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被汗液打湿的发堪堪垂下来,散落到水池中去。他看着水中浮浮沉沉的头发,又将它们挽到耳后。


不顾身上的衬衫被水滴淋湿,他又关上水龙头。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不要去回忆昨夜的梦,但画面总是在他脑海中闪闪烁烁,挥之不去。


实际上他经常多梦,而且梦重叠在一起连环上演,其中情节光怪陆离,若是他愿意,都可以把它们编成几本长篇小说。而某位人士肯定非常乐于帮助他出版成实体书。有时前夜做了一半的梦,后半夜甚至还会有后续。因此,做梦对他来说本事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但这个梦对他来说过于残酷与真实,而且从很早就开始,直至如今仍然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后来他也曾经尝试过解梦,但一无所获。相反,这梦境像是知晓他白日的活动一般,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令他开始害怕睡眠。


当然,这一切,现实中的始作俑者是不会知晓半分的。


01


尽远用毛巾擦干自己的头发,看着镜中的自己再次叹了口气。他又一次打开水龙头,却没有用手去接水,只是看着清澈的水流从泛着金属光泽的水龙头出口中缓缓地流出,蜿蜒地淌过洁净如白玉的水池边,然后顺势流入下水道口。已经是早晨七点,这个时候的年轻人不是在匆匆忙忙赶公车,就是背上书包开始新一天的学习。但尽远始终在水池边发呆,全然没有注意到这间隙之中已有多少水被浪费,直到他设定的闹钟准时响铃,他才回过神来。


尽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时候舜·欧德文此时应该正在大学里准备授课。按照他工作日时安排紧凑的作息表来看,他应该早就准备好了早餐。


尽远从洗手间走出来,一眼看见冰箱上贴着的一张小小的素白便签。上面的字迹干净有力,语句简洁,甚至连句读都非常干脆,极富鲜明的个人特征,大概就是所谓的“字如其人”。仅是看上一眼,连落款都不用,便能清楚地知道落笔者是谁。尽远将便签小心取下,整齐地折成很小的方块,放进了衣袋里,同时打开冰箱,看见用保鲜膜封好的饭菜。


他将饭菜放进锅里加热,突然想起今日的稿子还没有赶完。死线将即,编辑的电话一个又一个打进来,手机屏幕上刺目地显示着几十个未接来电。但他始终没有办法拿起电话,哪怕给对方解释自己的情况。


其实不过就是他遇上了瓶颈。而原因却和他的生活相关。


他不会写恋爱故事。


尽远·斯诺克是维尔哈伦大学文学系本科毕业生,当时系里的所有人都坚信这样一位努力又优秀的人毕业肯定能择到很好的工作。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的理想是做一名编辑。但他一毕业,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面试成功。有些面试官开诚布公地告诉他薪水不理想的问题,还有些则是表明他在文章的审核与修缮方面标准过于严格,而他们的刊物需要更能容纳自由撰稿人想法的编辑。


由于当时社会的刊物整体呈现出良莠不齐的状况,因此他也非常明白,找到一份能满足他生活需求、顺遂他想法的编辑工作确实很艰难。他虽然在众多同龄人还在心怀热血、孤注一掷奔波在理想的路上之时,就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了社会的残酷与生活的不易,但毕竟还是有一颗想要努力发展的心。


然而现实并不如人意。于是凄凉处境之下的他只能放弃了自己的梦想,选择了现在这份相对安稳且清闲的工作——成为一名撰稿人。


名义上是撰稿人,但多数时候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写作。尽远需要根据编辑传达过来的主题进行写作。而字数的要求与故事长度的限制总会让他想起自己初中写作文的时候。最初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所选择的是一家根基深厚但主题多变的报刊社,上头经常会刊登一些以笔名为单位发表的虚构文章或是散文。有时候是风土人情,有时候又是游景抒怀,甚至有针砭时事的讽刺性文章刊登。——不过由于近几年上头对于这方面的话题查得较紧,所以几乎没有人以“佚名”署名写这些批判性质的文章了。


然而,近几日这家报刊不知为何忽然转了风格,希望吸引年轻人的关注。似乎是意识到报刊仅仅只有老读者的守候是不够的,还要有新鲜的视线投入,才能够使报刊的发行量更上一层楼。于是立刻将主题转向年轻人的视角和生活。


尽远起先拒绝了这次约稿。理由是其本身的风格并不适合写情感类的文章。尽远的风格在读者中多被评价为清隽却冷峻。他的文笔干净优美,叙事不拖泥带水,写起景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但当文章涉及个人观点,他在字里行间透出的感觉就会带上些许尖锐,与其平时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温和截然不同。但偏偏编辑告知他总部就希望由他来执笔,他的风格正契合现在一群文字青年的喜好,并承诺会向上推荐他。尽远几番推辞不过,只好勉强答应。


然而直至今日,他的脑中还是没有任何思路。平日源源不断涌出的创作之泉,成了一眼枯泉。


其实说起来,也不过是因为尽远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从小就是个学习爱好者的尽远一心只读圣贤书,维持着正常的人际交往,却从没有想过要跟谁发展恋爱关系。打小一起长大的舜初中时候很受同龄女生的欢迎,曾经也给过尽远几封其他女生给他的情书。但他多数时候不是忘了看,就是打开扫一眼,然后心无波澜地将其放回信箱。高中时候因为一位女生的纠缠不休,甚至将那位女生的情书重新放回了她的抽屉。兴许是被教导过怎样做人怎样交友,他对对付人际关系还算得心应手,也有几个没有恋爱关系的女性朋友,她们性格活泼爱笑,健谈且有趣,按理上说足够赢得众多异性的喜爱。但尽远·斯诺克就是对此毫无兴趣。


那不一样。那不是悸动。那不是一种对一个人的全部的热切渴望。


这是独属于尽远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02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确实是这么回事。尽远·斯诺克从幼时起就喜欢他的小竹马。他没有办法说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不同于仰慕,不同于友谊,甚至不同于兄弟之情。他非常清楚这种情感很危险,而且稍有不慎,他或许就会将舜也一同拖入深渊。


令年轻少男少女欢喜的大抵就是知慕少艾般的情感,并且这种情感若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那就更加使人动容。但他没有圆满的故事可以讲。他的故事里舜·欧德文始终在场。又始终不在场。他从少年的隐忍到青年的克制,本已经掌握了遇情不动的本领,但近来重复不断的梦几近要将他的伪装撕得粉碎,甚至要剖开他温润伪装,袒露出其中那颗渴望占有的心。


其实梦境再普通不过,若是一般的情侣梦到,大概会坚信能与身旁的爱人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但正是由于普通,才让他恐惧。那些画面像是被清晨的薄雾笼着,似梦似幻,其中上演的却是无比琐碎而真实的日常。清晨起身看见厨房里忙碌的爱人,交换短暂的早安吻,用过早餐后彼此为对方整理衣冠,互相掐时间提醒对方上班的时间,并将天气预报发到对方的手机里。并没有过多的甜蜜情话,因为彼此都很忙碌,但交换眼神便能知晓对方的心理的默契却昭示着关系亲密。吃完晚餐过后,各自继续进入工作之中,深夜熄灯,若有心力,就进行私密的情事,若没有,就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这是尽远内心最渴望看见的生活画面,却每夜都在他的面前再现。他深藏于心的隐晦欲念像曝光于郎朗青天之下,分明谁都没有看见,他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兴许是初次见面时对方真挚的笑容,又或许是一同成长的日子里无时无刻的陪伴与始终如一的真诚,让自幼丧父、母亲忙碌导致只能辗转寄宿各亲戚处的尽远感受到真切的温暖。因此无论舜·欧德文是否给予回望,尽远都一直注视着他。尽远大舜一岁,同他一起成长也看着他成长,看着他从初试锋芒到锋芒毕露,追逐着他的梦想张开羽翼丰满的翅膀。


然而,这样的生长环境也使得他有了比常人更为强烈的占有欲。他既希望看见她万里鹏程,有希望他能够始终还在自己的身边。即使无法触及,能够凝望便足矣。舜曾经揶揄他有着老父亲的心态,而尽远表面不置可否,内心却是波澜万丈。


03


舜·欧德文准时在午时十二点整转开合租屋的门,在玄光脱下鞋子摆放整齐,然后在鞋柜上放下公文包,直奔厨房。


按照他们最先达成的协议,中午饭由尽远负责。然而舜并没有看见应该放在桌上的勺碗碟筷,只看见尽远斯诺克对着手提电脑上空空如也的word文档出神。


于是舜叹了口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然后拿出手机快速点完了外卖。


尽远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关上手提,正想打开冰箱门,回头却见舜拿着手机向他摇了摇,屏幕上俨然是商家已接单的通知。尽远偶尔会出去,即是一般意义上的“采风”,而这个时候舜就会自己用手机点外卖解决中餐。大学食堂不合他口味,他本人又没想麻烦食堂特殊照顾,于是尽远不在时就采用这种办法。


自从这两年安顿下来,舜已基本不用这些软件,然而近日不知怎么回事,一回家就见到尽远对着空白文档发呆的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兴许是对着电子屏幕时间过久,尽远有些头疼。舜见状立刻拿了风油精搁他手边,并且倒了杯水给他。然而尽远仍然原地不动,似乎力争做一尊保持思考的雕像。


舜无奈,只好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他边上。


“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舜单刀直入。


“啊?哦,没什么事,就是,写稿子遇上了点困难。”尽远故作从容轻描淡写,偏过头假装在看文档,但仍然不动声色地偷看舜面上的表情。


舜喝着水也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由于最近大学里课排得紧张,他们基本没时间进行什么对话,更别说对视。尽远感到莫名地紧张,他好久没有编谎话了。更何况是对舜。


“你遇上什么问题了,是吧?”舜把给尽远的水杯向他的方向挪了挪。


尽远不擅长说谎,一阵凝视就能让他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对正在咽下一口水的舜开口。


“我们那个报刊,让我写个故事,我拒绝了,但是他们邀请了很多遍,我也实在不好推脱……”


舜抬眼,随口问道:“什么主题的故事啊?”


“爱情故事。”


舜的神色由平静转惊愕,然后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重归平静。过半秒他忽然凑上前,笑容狡黠,问道:“要不要我给你讲点什么参考一下?”


尽远懵了半秒,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冷哼一声。“就你小子那点风流韵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小学被女生塞小纸条,清不干净,到了考场差点被老师当作弊;初二打篮球送水拿毛巾的能排队,然而每次你都是喝你自己的水用你自己的毛巾;高一几个女生私下找你你说有补习,其实一直窝在图书馆看书;还有高三一堆人传你有个女朋友,结果所谓女朋友是你姐,谣言不攻自破……”


“停停停打住!”舜方才话一出口就想收回,毕竟被人翻黑历史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情,见他还要继续说下去,连忙叫停,“您行行好放过我成不,我没情史,我就一根正苗红爱国爱学习爱工作好青年。”


尽远斜瞥了他一眼,低头喝水。


“哎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啊……莫非又是我姐跟你谈天聊地的时候说出来的?唉……”舜佯装迷惑,托着下巴转过头去做思考状,同时观察尽远的神色变化。


尽远垂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头脑,让他此刻无法清醒地说话。但时间救了他。手机闹钟准时响起,昭示着主人有约。


尽远匆忙离开座位,抛下一句“去见个人”,便出了门。舜来不及问他去见谁,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必要过分担心尽远,于是打开包,开始批改学生的试卷以消磨外卖送到之前漫长的时光。


04


尽远一出门,便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料峭的春寒。他穿着衬衫走出来,却忘了披件大衣。风吹在身上还是很冷。他打开手机再看时间时,信息列表第一条还留着舜发来的天气预报,显示是未读。他要见个不太靠谱的老朋友。虽说“不太靠谱”的事实是从学生时代就决定好的,但毕竟对方有经验,总比他一无所知要好。


尽远走入约定好的咖啡厅,室内的温暖一下子拥住了他,让他暂时打消了放人会鸽子去拿衣服的冲动。他抬头,视线尽头的一桌有一个熟悉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坐姿仍然不改当年张狂的风格——竟是坐在桌上的。


“赛科尔。”尽远叫他名字,“你下来。”


桌上的青年收起环抱的双手,眨眨眼,笑嘻嘻地从桌上坐回了软座上。尽远在他对面落座,全程看着他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这是他思考的习惯。


然而赛科尔是个耐不住性子的,话匣子说打开就打开了:“哎远哥,那个小编辑什么情况,怎么会想到让你来写那玩意儿?”


“我要知道我就不会坐在这儿了。你说吧,云轩怎么讲?他最近在你们那儿逛太久了,弥幽想他想得紧,马上弥幽就要准备高考了,你让他赶紧回来。”


“哎——他嘛,天天老神棍一样,把你的烦恼都快猜透了,我就跟他说了你最近总是反复做一个梦,你梦得快抓狂了,他就立马来一句,‘是不是那小子最近憋不住了?’”


“他一直就这样……你跟我说说他怎么说?”尽远回问。


尽远早前一直以为自己的情感是个比较隐秘的事情,然而相处日子久了周边人都看出来他什么心思。而舜也不是榆木脑袋,尽远很明白他看在心里肯定清楚,只不过更深层点的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尽远就是因这更深层的东西迟迟不肯开口。在这事上,他害怕风险。


“哎,云轩说,你得趁早做个了断,对你对他都好。你俩这就是那个叫什么,明明双箭头就是没法说。我跟那个小编辑说了,给你出个主意。要实在不行,他要装没看见,那咱就吹。”


“你说得倒轻巧。”尽远扶额,“您说吧,您给我出了什么好主意?”


“你先别不信我!”赛科尔笑嘻嘻,“我跟那小编辑说,让你换个名字在那上面写,你对他表白也行,说故事也行,不要指明带姓,你看看他什么反应。”


“你当我傻?”尽远瞥他一眼,“我那写法个人风格太浓烈,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况且他哪有闲情看我们那个报……”


尽远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有一天整理书架上书的时候,看见的帘子后面堆得厚厚一叠的报纸,忽然停了下来。


“你居然不知道?那他估计是瞒着你了,他经常问你们那个小编辑要最新样报,你写什么他都有关注。”


没等尽远回话,赛科尔又接着话茬继续说下去:“其实你俩没合租的那两年他早就知道你情况,但他没出手,你应该知道他什么意思。”


舜太了解他了。知道他面上不争不显,骨子里其实很傲,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宁可在泥沼里痛苦挣扎,也不愿意他人看见他跌入低谷的模样。尤其是舜。这或许是由于年长一岁的一年兄长心气,也或许是因为不想让对方背负。他俩看似亲密,实则疏离,你对我好一分,我就要还你好一分,谁也不相欠,彼此都怀着共同的愿望,却总是因为对对方太客气,太好,所以那一步迈不出去。


尽远陷入沉思。一旁赛科尔风风火火接了电话又挂,起身就走。尽远不挽留,只看见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


“你要想试试,就回个好,或者√也行,或者你要不想旁人插手,就读下。”


尽远心领神会,将那条短信设为已读。


他还年轻,是该放手一搏。而无论结果如何,最好都不要留下太多遗憾。


05


舜结束下午的课,匆匆在外解决晚饭,回到家,发现尽远扑在电脑桌前,两手始终不离键盘。舜看着忙于码字的尽远一笑,将钥匙放回包里,兀自去书房备课。尽远打字的时候有个习惯,手边总要备个小本子,以备思路突然中断时,可以记下关键词帮助过后打开文档重组情节。


舜有时候会在尽远允许下翻看,里面整齐地写着各种各样的素材,有些是现实生活中经典的场景,例如:咖啡厅、天文馆、公园等等,还有些则偏向天马行空,甚至有些是无法轻易具现的事物。后者显然不像是尽远的刊稿,倒像是他闲暇时候忽来兴致的小故事。


但这回不太一样。尽远手边没有笔记本,但打字速度和平时几乎是一样的,甚至可能比平时还要快些。


舜决定先不好奇他写的内容,祛除杂念好好备课。无论如何,最先看到尽远文章的,还是他自己。


而隔壁的尽远听到书房关门的声音,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平时舜会不经意过来看一眼文档,甚至有时候他瓶颈了,两人会对故事的走向进行探讨。他喝了口茶,开始继续写。这个故事的开头他选择了景描。虽然这是一种很容易奠定感情过剩的基调的方法,但是他似乎想不到更好的开头了。


十五六岁,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而年少的情愫多是从这个时期开始产生的。尽远刚开始不断地修改,试图将自己的用词变得柔和一些,然而他改来改去不得如意,索性就那样保留着。毕竟是成人回忆过往,笔调成熟似乎也不无合理。


但写着写着,温暖的回忆还是往他指尖淌出,一路流到了白色的文档上。他写得感慨万千。他最开始不善言辞,喜不形于色,于是就写。很多人觉得他奇怪,甚至传他失聪或失语,那时都还很年幼,童言无忌,所以认识不到这实际是一种残忍。 而尽远也无法责怪他们。


但舜却陪他写。虽然字并不太端正,有时看不太清楚在写什么,但确实很认真地陪他在纸上说话。后来尽远在舜和舜父母的帮助下走出了旧日阴影,逐渐地开始对外交流。于他而言,这是给他原本布满阴云的心打开了一扇窗户。


他让他看见光。让他能够去相信,去接受,去喜爱。


06


尽远·斯诺克完稿,并匿名登报的一周里,发现舜·欧德文很不对劲。不仅原先发现的那叠报纸凭空失踪,而且舜也开始一日三餐时间不稳定。尽远提醒他弄乱生物钟他自己尝苦头,然而舜只是笑而不言地看着他,继续没规律的生活。


继续赶稿之余他仍然掩不住好奇心,想知道舜到底有没有看到那些文章。然而舜表现如往常一样,若真是演的,大概是超常发挥。尽远不让自己再想,把自己一心投入赶稿中,这次约稿的主题他很感兴趣,想要尽可能写好。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几日他竟再没做那个梦。那些日日难挨的夜晚好像本身就是一个梦,随着流逝的时间慢慢地远去了。


但生活似乎总是要向你开个玩笑。舜·欧德文拨乱生物钟的报应来得很快,其直接反应便是他非常罕见地迟起了。尽远坐在桌前看早间新闻的时候,舜甚至来不及和他问安,将文案放进包里就夺门而出。尽远不动声色,目送着他行色匆匆地离开。然后打开了平板继续开始赶稿。


而赶去打卡的舜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声进了班门。底下一群学生对于欧德文博士反常的神色与行为议论纷纷。舜稍息片刻,准备翻开教辅打开幻灯片开始上课,从公文包里却没找见他的教辅,取而代之的是——尽远的笔记本。


舜站在讲台上愣神片刻,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以平静的声音宣布暂时自修。学生们雀跃欢呼,他却在一片笑语声中非常尴尬地离开了教室,准备向校方说明情况并回去取教辅。


然而当他赶到教务处,却被告知值班老师有事出去,叫他稍等。舜手头无事可做,只得翻起了尽远的笔记本。前面都是他熟稔于心的内容,由于埋怨自己今日如此冒失,他没有耐心地看下去,他一页一页翻着,忽然翻到最后一页。只见那是密密麻麻一大片,字句却清晰可辨。舜愣了一下,开始细细地看。那是尽远的梦,写得尽是琐碎的日常片段,却又……


舜阅读速度和理解速度都不慢,很快就读完了那些片段。他站在教务处门口,手心里竟全都是汗。他闭上眼,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了尽远笔述的那个梦,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神态的尽远。往日被自己梦里过分解读过一遍又一遍、几乎要将它们吞咽入腹的句子又浮出来,一下子让他很不清醒。实际上这种时刻从少年时便有,但从没此刻如此鲜明强烈。而熬夜翻看的报刊上的历历往事都在推着他向前,再向前。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没勇气再退了。


07


他没有等到值班老师,拿了包就直奔家中。等他开门佯装镇定地走进去时,尽远仍然在打字。见他提早回来,竟也没有问一句,只是回了个头。


舜直奔书房,将储物柜上头他故意压着的杂物一堆一堆放到地上,然后将柜顶端打开,里头俨然是他堆叠整齐的报纸。舜一张一张地将它们拿出来,仿佛第一次给它们排序整理般小心翼翼。但他动作虽然轻,身后一本字典还是不慎被他碰掉。字典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这时候舜突然听到拖鞋的拖沓声。


他整完最后一张报纸,一叠报纸宛如新刊定那班,从远处看非常具有立体美与几何形状美。尽远手拿着笔迈进书房,抬眼不偏不倚就看到那一叠报纸。


“你……”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原来熬夜是因为这个。尽远垂下眼,地上还放着他早上找不到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被翻开了,非常明显地摊在正上方。


他们忽然沉默,气氛顿时尴尬。已经好久不曾有过双方都没了话题的时候了。


最终还是尽远把本子拿了起来,然后转过身去客厅将他的讲案递给他。他动作显得坦荡,但心里实际没底。


“……看了?”


舜闭眼,叹气,点头。这三个动作先后间隔着,被他拉长。他每做完一个动作停顿,尽远都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世纪。


尽远思绪又乱,刚想好的故事结局突然就想不起来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口。


“你看了也没事。”尽远偏过头。他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毕竟舜实际跟他是一样的。


他们是一样的。


但舜开口了。


“尽远。”


这声呼唤很平常,但是又比平常多了些什么,尾音的喑哑挠得他心痒。他注视了十年的人,他从未看见他这般犹豫。此间竟不知应是喜悦还是心酸好了。


“你别说。”尽远不让他说下去,“我来就行。”


“我确实喜欢你。我也知道你清楚我一直都喜欢你。我也想过,你可能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才不说。而我也是一样。但是,太久了,舜,再久我可能等不了了,所以只能让我自私一些,先把话说开。”


“你要真的顾虑,我们就分开住。以后彼此电话联系,天南海北都有个念想。”


一阵长久的沉默。四围静得似乎只能听见空气在颤抖。


良久,舜打破沉默,往前走一步。


“我不想再等了。你也不想再等了。你照顾我太久了”


尽远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明如镜。这是他们两个必须跨过的坎。这回谁也没法让谁,再客气,那就只能草草收场。


“那你,能接受我们不能公开牵手,不能公开接吻,不能戴情侣戒,甚至如果再过阵子,楼上来了住户,我们**还得到外头去,而且你我不会有法定上的共同财产,我们的亲朋好友不一定都会支持我们,我们还要面对莫名的恶意与敌视,我们之间有一方要是生病,对方无法在通知书上签字,甚至,当有一天我们中的一方先去,另一方都无法以家属身份去看望?”


“我也并不能满足于一般情侣之间的相处方式,如果我说,我想拥有你的所有,我想占有你的存在,如果你答应了却反悔,我有可能会把你关起来,把你锁在我边上,让你没法离开我。这种极端的占有欲是很可怕的,我、我甚至没法保证我对你的某些想法绝对不会让你受到半丝伤害。即使,这样?”


舜直直地看向他的眼里。琥珀色的瞳仁里始终伫立着一个他的缩影。就像从前那样,无论他是否回望,尽远始终都注视着他。尽远太了解他,也太能理解他。但舜确实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与尽远的背景是全然不同的,即使他们亲密无间,但是环境所留下的烙印多数情况会伴随人的一生。例如幼时父母关爱的缺失是任何至亲都无法弥补的,它将会造成安全感的极度缺失。


尽远年长他一岁,也比他早慧。尽远曾在他最张扬的年岁里提醒过他过刚易折,但他是否也明白慧极必伤的道理?有时候他总是在想,为什么年长一些的不能是他?为什么他不可以早一些来到他身边?舜比任何人都想要陪伴他,不仅是他的童年与青少年,他确实是,希望能够拥有他的一生,而且自私地希望他能允许自己占有他的一生。


“哥。”舜突然很认真地看他,明亮的光像融化在他的眼睛里,闪闪发亮。


尽远听他这声唤,突然回到好几年前,两人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候舜的声音还没变过,童音未褪的孩子呼唤无亲无故且仅年长一岁的兄长却是柔软又绵长,让那时还没法主动与人开口交流的尽远,心顿时颤抖了一下。此后他们渐渐长大,他内心却仍然还是眷恋着那声音里藏着的纯粹的温柔。那是从稚童到成年始终如一的真诚,他怎能拒绝一个始终捧心向他走来的人?


尽远两手搭上他的肩,感到略微的鼻酸。他抬起眼,认真地长久地正视面前比他还要高的人。岁月令他生长,令他坚韧,却没夺走他最宝贵的东西。尽远真切地感到面前的人是谨慎的,却又难掩心底热忱。他终于可以抛开顾虑,放下一身的包袱,毫无保留地拥抱和亲吻这个人。


fin.


评论(14)

热度(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