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酎

身如不系之舟,一流任行坎止。

无解


补一个bgm:《钢琴哭》钟嘉欣

歌声与钢琴声先后掉落在地上的时候,他听到全场的静默。静默在他耳中也成了一种特别的声音,没有任何音调与响度,只是沉郁又安静地一路延伸,又被大厅反弹回去,改变了方向之后继续扩散。这种声音是不能被人耳所听见的,但他的意识不断地在实现将其具现化。他除了静默什么也听不到,那一刹那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几近停止。——后来他再回想,那阵沉默就好像是她的心电图的形状,像波浪一样涌起,又最终回归沉寂。这在他的认知中形成一种时间凝滞的感觉。

他想起来时在路上捡起的一块琥珀,里面困住了一只美丽的飞虫。这在维尔哈伦兴许是很罕见的。他本来是打算给她的,只要再多那么几秒,足够她唱完最后一个音符,足够让她在鞠躬后迈出风光下场的第一步,在她闭上眼之前。然而不容他想那么多,周身像被加到沸腾的水,人群开始攒动,作鸟兽四散,他们惊叫着、哭喊着。人们与人们开始互相推挤,每个人的脚跟都重重踩上他人的脚跟。这群高雅的听众,就这样彻底失去了秩序。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除了白色什么也没有的屋子。他记得他安抚着惊恐不安的人群,疏导着现场。——以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冷静。他的手臂挥舞到酸痛,嗓子呼喊到喑哑。到最后他闭着眼,把周身能感觉到的人全部拖向安全出口,而他自己长久地注视着门栓上的一道又长又深的痕迹,用尽所有力气去倚靠一块轻薄的门板。过了很久以后他看见视线尽头出现的一道忽闪的影子,是一片玄色的衣角。他甚至不容自己确认,便快速逃到了后台。

后台空荡荡。他想象洛维娜站在这里,她可能怀抱着紧张与些许的喜悦,在这里徘徊。这是她歌唱生涯中最后一场也是最盛大的一场演唱。等帷幕落下,她就将褪去一身华装,卸下厚重的妆粉,以最朴素自然的姿态开始她退出舞台的生活。当洛维娜打电话给他时,他透过对面似真似假带着杂音的声音,察觉到她的不安。这令他想起他第一次上幼稚园的场景。幼小的他异常冷静地走向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但母亲温热的手紧紧抓着他,他迈一步,她就抓得更紧,仿佛他是她手中一只脆弱的风筝,一旦他飞上天空,他就会轻易地被风雨摧折成碎片。他的心于是立刻软成了水,他思索着如何组织语言,想要在电话中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清楚。但到最后,他还是只轻声告诉了她他会赶到现场,而她也并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听到忙音的一瞬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从东国绵延递至遥远的北国的思念骤然被什么截断,他感到一种无力感。他盯着手中弯弯绕绕的电话线,于是将它们很慢地拉伸、拉直,直到拉到不能再伸长伸直之后他用两指张开的距离估量电话线的长度,那一刻觉得他与她的距离也是如此。

而现在,他站在病房之中。洛维娜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他们的距离不再是一条电话线。而是隔着一道长长的生命之河,母亲乘舟远行再不归来,而他还在寻找渡河之舟的路上。听见心电图的长鸣时,他的悲伤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只是感到无力。他从离开北国开始就一直在怀疑一件事情,然而,即使他在东国逢春,由一人逐渐带他走出了艾格尼萨似乎永无止境的国境线,他的轮廓逐渐趋于平顺,他仍然没有明白这件事情。而这个疑问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因为唯一能够将问号涂改成句号的人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发声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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