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酎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消夏

*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写得我很懵逼,写了就发了,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题目不是广义的“消夏”。
不算什么cp向,不打tag了,写得很乱七八糟。


       侍女从一片浓浓的绿荫里出来,软布鞋底贴着被炙烤得滚烫的地走,一点声音都没有。皇后养的猫儿没了平日端着的贵族猫的矜持,匆匆忙忙从树丛里跑出来。他方才在太阳底下晒着太阳,正慵懒地眯着眼,打算在树丛里睡过一个下午,却被顽皮的小皇子扰了清梦。他一身纯黑的皮毛显露在阳光底下,毛色又毫无杂质,远远看上去,一身毛里像藏了阳光。舜刚从宫里跨出来,陪皇妹玩耍得正欢,这时眼上被陪着小公主躲藏的侍女轻轻蒙了块白色绸子,眼前便成了朦胧的一片。

       他伸着手起初没摸到什么,没走出多久隐隐约约看见一片金色,自然要抓来看看。于是这小皇子跌跌撞撞地往有金光闪烁的地方走去,一不留神脚底踩着什么毛绒绒又软绵绵的东西。紧接着他听到一声猫的尖叫。他这才意识到他是踩着母后的猫了。于是他蹲下去,想要安抚一下这猫,但这猫怕生又健忘,前年大暑时候来过的小皇子,一个转眼今年就忘到到后去,还以为他是什么专程来逮猫的坏小子,撒丫子就跑。黑猫在树叶里逃窜,满身都是抖落不下去的绿叶子,他不知道哪儿是出口,只能莽莽撞撞地往叶子里钻。舜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那猫定是在树丛里,正打算去找,却听见身后有轻轻柔柔的声音在唤:“哥哥——”

  

       那小姑娘穿着长长的宫裙,群上翻滚着一片繁复的紫色花海。她的裙摆像绽开的菏叶,是透明的,夏天的光很容易就落在上面,远看着像缀了粼粼波光、起伏不定的白浪。黑猫好容易逃出迷宫一样的树丛,横冲直撞地跑,他一不留神,正好撞到小姑娘的裙下,然而还没等他我钻出来,一只拖曳着长羽毛的白鸟在下一刻从树枝里掉下来,非常精准地砸到黑猫身上,啃了一嘴猫毛。黑猫恼怒地伸出爪子去扑,那鸟却不以为意,异常嫌弃地咂咂嘴,似乎是因为被汗浸过的猫毛有着很怪异的味道。

       这时候宫人又从浓浓的绿荫里探了出来,她手上端着个银盘,盘里盛着消夏的梅子糖水。白瓷碗里梅子和冰块好像跳舞,在冰凉的糖水里打转。冰块敲击碗壁,发出清脆声响。黑猫飞快躲到墙角,白鸟看似张开翅膀飞走,却正好掠过瓷碗上方,在宫人惊慌的面孔前轻轻舔走一点糖水。舜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想把白帕子解开,却发现不知被哪个胆大的宫人系成了个很复杂的结。他用手够上去解,奈何看不到,手举了半天又使不上劲。就在他正着急的时候,他听见妹妹在远处唤一个人,又听见那人轻轻“嘘”了一声,向他走过来。小皇子本能地伸出手要去触,那人却从他面前绕过去。

     舜想问他,却听见那人在他耳边又轻又笃定地说了声“别动”,于是他又放下了手。他感到有只手轻轻地抚过他的发,又穿梭过那团白绸。等他感到晚上忽地一松,眼前就突然没了阻碍,阳光直直射入他的眼睛。他眼睛一痛,流出一点眼泪来。于是他又感到那人用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指尖传来一股茶叶的清香。

  小太子想也不用想,脱口而出:“远先生!”

  过了好一会儿,先生把手放下。舜抬头看他,声音里有点委屈:“先生怎么才来看我。”

  远先生没穿朝圣的长袍,只一身青色的布衫,长发松松垮垮搭在肩上。他只笑不说话,伸出手拍拍小皇子的肩,便轻轻念了一句:“天地玄黄。”

  舜反应很快,立刻明白过来先生这是要考他前阵子在太傅底下学过的内容,便立刻往下接:“宇宙洪荒,日月盈泽,成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小少年逐渐开始变声的嗓子不再似孩童那般稚嫩,背起古文来没了先前的灵润,还带着一点颤抖。

  “不错。”远先生一拍手,不知从哪儿拿了把小扇子出来。与传统布扇不同,那是把极其柔软的羽扇,其中几片羽毛闪着异光。舜觉着有些眼熟,抬头往上瞧,团成个球假装睡觉的白鸟压得树枝摇摇欲坠,却还是在绿叶里瞪着执扇的人。

  远先生把扇子摊在他面前,吩咐侍女找了只毛笔,往备好的墨上一蘸:“来写几个。”

  舜应了声,小心翼翼地从先生手里拿过毛笔。远先生手里生了茧子,从前是没有的,应该是长期写字的缘故。历时几月的调养过后他似乎气色有所好转,但眼里的冷淡褪干净了。舜下笔,他已经能将毛笔握得很稳了。但他没写出远先生让他写的《千字文》,他毫无由头地写: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

  远先生看他写,讶异地一挑眉。舜不说话,垂着眼睛,并不是特别平静的样子。良久舜问他:“先生肯出来见我,是因为先生打算走了吗?”

  远先生沉默了。在舜的目光中,他把扇子翻个面。

  他题上一句:“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远先生依然很平静。他柳叶儿一样的眼直直地看着他,忽然又笑了:“小殿下,祝贺你登基。”

       这是个梦。

  
   几年前的冬天,舜从宫人那儿听来宫里新进了个大人,似乎是陛下北下时候的救命恩人,现在北国战乱频频,陛下为谢他将他接到宫里暂避。那时候许多人都去看那个大人长什么模样,还有人猜测这新来的大人兴许是要成为继戍关去的叶迟将军之后的新晋宠臣。舜懒得听这些风言风语,继续做他的闲散太子。

  

  冬天过去,开春的时候,他见到了这个所谓的新晋宠臣。宫人似乎都唤他远大人。这远大人似乎是极其怕冷的体质,即使冬过去,也披着大氅。但这远大人虽出身北地,相貌却不像那些大马金刀的粗犷汉子,倒是有几分谦谦君子的温润。舜起初在东园见到他,以为他会像之前进来的几个太傅一样,拿着一本本厚得似砖头的帝王之道,却不想他只是带了只笛子——后来舜听他说,那是东楻遗失在了异国的东西,声音较笛子更为苍凉悠远,北地祭亡魂时,偶尔会用它来吹奏镇魂曲。

   远先生不教帝王之道,从对韵教起。有时候舜学得乏了,就问他,我可能是将来要继承皇位的储君,为什么要学过去科举制度里的东西?先生分明出身北地,为何对这些东西掌握得比宫里的太傅还要熟练?远先生只笑不答。他话很少,但说出口的必定是紧要的。先生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舜先前始终被各种学班压着,唯一释放天性的时候便是与弟妹玩耍,性子本质上有点压抑,又看过些朝野里的勾心斗角,便早早生出了几分世人所谓的“慧根”。

  

  早慧的孩子敏感、多识,心里其实都明白得很,却什么也不说。有时候他隔着宫墙听见父亲和远先生谈话,希望远先生多跟他谈,让他多长些心眼,以防未来面对谋权夺位的风雨时不知所措。可远先生一面答应着,在他面前却从来不问。远先生不讲宫中生存之道,也不谈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他只讲诗书礼易,但却讲得并不枯燥。讲到诗词里的雪月风花,他会举些儿女情长的故事给他听。远先生似乎从不在意他会不会成为储君,是不是要登基,在先生眼里,好似他是学生,就只是学生。

  
  “先生不教我《策论》,是觉着我没能力在夺嫡的争斗中博取一席之地吗?”舜曾经问过他。

  远先生神色很平静道:“时候不到。”

  远先生说得对。时候确实不到,等到了,实际也不需他教了。北地叛乱起的那天,人心惶惶,皇宫里再容不下一个身居高位的异族。远先生什么也没说,连辞行都免了,在众人指摘中平静地摘下玉冠,回阁卸了朝服就走。宫里守得很严,没走漏半点风声,宫人只跟他说先生挂念着北地族亲,向圣上请辞便回了。后来云游四海的冕下回宫,捎了个人回来,惊动了朝中所有重臣,事情才终于彻底袒露出来。

  远先生一路北下,身上盘缠本就少,朝中激进的人士唯恐他生出异心,秘密派了支人马一路跟着他,想在路上将其解决。却不料碰上路遇救灾的大祭司,于是全都被擒来问罪,连带着朝中几位臣子也被着削了官位。舜这才知道父亲北下的时候被歹人识破了身份,为了不惊扰北地人,他当时身边无一兵一卒,险些被人绑到北国帝君那儿充赏。是远先生那时出去采药,与那群人周旋一番,才换来统领及时赶到。却不想那北地的土匪穷凶极恶,竟是极其记仇的,被放出来之后就先找上了他,将他一家老小连同房子一把火烧了,扬长而去。

  
       他赶到的时候人去楼空,什么也没有了,而辛帝那时正随人折回去想亲自登门道谢,却见人因心善对自己出手相救落了个家毁人亡。而这远先生自幼与一家人生活,纵然做些悬壶济世的事却没多少积蓄,仅仅只能维持生计。辛帝听周边人道他饱读诗书,常常给村里人写对联书画,作得也是一手好诗,便心生一计,邀他到宫里去做皇子的太傅。远先生不愿沾染这些功名利禄的东西,便就给了他个空名,让他安静地在宫里修养。但辛帝不曾想过自己无事挂在廊上的舜的小画让一日无意经过的远先生起了兴致,竟真就不要功名也不收俸禄地教起了小皇子。

  

     舜后来听说的时候,心揪起来,他想出去看看先生,但宫人都拦着,说是先生死里逃生一回性情变得不大安稳,觉得皇宫是个是非之地,只想着离开。陛下挽留他不得,只得答应他养好了伤和气血便派人送他回北地。都说毕竟是故土,跟异乡还是不太一样,舜却觉得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舜想起先生给他读词,讲乐安天命豁达放旷的一代词人东坡先生。远先生垂着眼,给他念“此心安处是吾乡”,那时候他感觉远先生的声音多了些温度,像是解了冻的春河缓缓地流着被日光照暖的水。

  先生回来却不念了。头几日舜听宫人说先生染了风寒,急得不顾众人阻拦趴到他房门上去看。但先生却不愿意见他。舜托人带了几株药草,也被他一一退回去。他身边又回到了太傅耳提面命的日子,他无奈只能把《策论》重新捡起来。深夜里他点灯,因为白日的苦难而越发思念远先生,恍恍惚惚像看见自己睡不着时先生轻抚过他的发。

  

      先生不常在无课时看他,但有时他思虑过重,先生就会从东园的小门里过来。舜眯着眼装睡,先生也从不戳破他,就静静坐在他边上,那神情他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开始挑灯夜读。实际上他并非不懂读书,只是过去少不更事,不知用功,渐渐的连板着面孔的老先生们都渐渐对他刮目相待。但是远先生始终不肯见他。他就像个守旧的人,不愿再去看故土今非昔比的变化,也不愿再接纳异乡的人情,将自己关在了东楻的重重宫墙后,也把自己关在了过去。

  他给远先生寄:羁鸟归旧林,池鱼思故渊。宫人见了以为是小皇子思念先生思得魔怔,问他是否要回到故土去。

        舜没能等到这句答复。夏天彻底过去了。那个曾经与他对谈诗词歌赋,身在异地却能温柔地说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先生因为多年隐疾复发,闭上了眼。楻国讲究落叶归根,便将他送回北地。那冠冕最终落在他头上,满朝人视他为天子,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从他脚边传来。他下了朝,从辗转各阁的文书吏里拿到了远先生病中的回信。那信里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点,很小很小、几乎快要散去的水印。

 fin. 

评论

热度(13)